异曲同工的弃妇幽怨之《诗经•谷风》
——鹰之秀

《诗经》中，冠以《谷风》之名的诗有两首，一首在“国风”类目下，一首在“小雅”类目下，诗作不仅篇名相同，而且均以“习习谷风”四字作为开首，诗意相近，所描绘的都是弃妇的幽怨之情，极具异曲同工之妙。
“夫妇”是传统五种人伦关系的一种，人伦，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关于人伦，孟子提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见《孟子•滕文公上》），意思是说，父子之间有骨肉之亲，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夫妻之间挚爱而又内外有别，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这五个方面，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道理和行为准则。
五伦之中，父子之间，因有天然的血亲作为纽带和孝道德行作为束缚，通常能维系十分牢固和持久的密切关系，其余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四种人伦，因缺乏天然的牵绊，一旦掺杂名、利、欲等诱因，很容易导致关系破裂，轻的则各奔前程形同陌路，重的则反目成仇，杀身至祸，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本来，夫妇之间，既有诸多“有甚于画眉”的闺房之乐，也有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相伴扶持，应是除父子外，最为牢固的人伦关系，然而现实并不是那么乐观。
男权社会，男人在外混社会，一等一重视的是君臣关系，“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纪晓岚），可谓写尽了传统文人的志向；其次重视的是兄弟关系，“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 《 诗经•小雅•常棣》），讲都是注重大局的兄弟关系，古代讲 “宗”论“族”，兄弟之间，毕竟有血缘关系存在，所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无论家族内部乱成什么样，一旦遇到外辱还是会不计前嫌相互帮衬；再次重视的是朋友关系，所谓朋友多了路好走，从古至今，形容一个男人混得好，不光是要有权有势，朋友遍天下也是一种吃得开的能力，四海之内皆兄弟、有朋自远方来、高山流水、托妻献子、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等，则都是对朋友之间真挚关系的写照。
而排在最后的，才是夫妇关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从奴隶社会开始到封建社会终结，女性地位都不乐观，完全是“在家随父兄，出嫁随老公”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状态，“大丈夫何患无妻”、“女人如衣服”以及“天涯何处无芳草”等，则都是患有直男癌的莽夫挂在嘴边的常用词，根本没有看重女性丝毫意味。亘古及今，虽然有不少诸如“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等形容夫妻情笃意厚的典故和传说，不过比起流传几千年的男尊女卑，无非沧海一粟罢了，再者，古时候名义上虽然是“一夫一妻”制，但是挡不住男人“纳妾”呀，一夫多妻是活生生的现实，夫妻关系在根本上就不对等。还有就是，传统文化讲“男女有别”，男人主外，拥有庞大的社会关系网，只要人设不蹦，总能从头再来，女人不一样，女人主内，足不出户，形不成什么气候，一个小家就是她的全部，嫁人后，最为开心的，不过是“言告师氏，言告言归”一年一两次仅有的“归宁”而已，而且就算是嫁给帝王，不过也是表面的风光，《红楼梦》里贾元春的省亲，不就有很细致的描写吗。
人性是根本经受不起任何考验的，当男人“二三其德”见异思迁或受到别的因素影响的时候，无论女子花容月貌德才兼备也好，亦或是操劳半生人老珠黄也好，只要一纸休书下来，就得卷铺盖走人。喜欢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是“将恐将惧，维予与女”，而厌烦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将安将乐，弃予如遗”、“忘我大德，思我小怨”还都是小事情，“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则都是屡见不鲜的惯用伎俩了。
两首《谷风》，表面上描写的都是弃妇替自己感到不值的悲哀和幽怨，其中《邶风•谷风》表达的情感更为强烈一些，而实质上，人心里，任何被无辜抛弃的感觉都是相通的，并不囿于狭小的夫妇关系，《诗经》之后，唐诗宋词中也出现了不少弃妇诗词，其文所描绘的就已不再是弃妇仅有的所感所想了。
2018.10.22

附（1）：诗经•国风•邶风•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矣。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附（2）：诗经•小雅•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