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欣赏

薄情的人在秋风里沉默

文|李满强 Li Manqiang

不要说秋风是无情的篡逆者，他其实

是有情有义的王。在死亡的大幕拉开之前

他命令轻薄者，低下头颅。他呼唤寡言者

举起了各色旗帜。它催促那野草

长成了箭镞的模样。他驱赶着流水

加入悬崖上悲壮的合唱——

而一株厌倦了飞翔的野菊花，在盛大的秋风里

头顶白霜，兀自端坐。有着拒人千里的薄凉

创作谈

秋风说出的秘密

——《薄情的人在秋风里沉默》创作谈

文|李满强 Li Manqiang

无疑，秋天是一个伟大的季节。古今中外，伤秋悲秋的文字如恒河之沙，不胜枚举。有人曾言：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即便是这样，但凡是蓄积了故事和情感的人，每每到了这季节重大变换之际，内心都会有所触动，或浊浪排空，或如秋雨呢喃，不一而足。

算起来，在我的身体里，秋日的风已经吹了43年。抛开少不更事的年月，从1994年开始，每一年的秋风，都像小刀一般，在我的身体里留下深深的刻痕。这些年，我经历了兄弟分家、亲人离世，以及求学的困顿、感情的挫折、打拼的艰难……2017年秋天，卧病在床的父亲，以一种决绝冷静的姿态辞我而去，一夜之间，忽然发现我已经被生活之手推在了风口浪尖之上，昔日大地上漫游的少年、酒场上的呼啸者，今天的人夫、人父、某基层单位里的小职员……在中年的秋风里，在漫长或者短暂的余生里，我该如何面对这些四面八方不断吹来的风，该如何自处？

事实上，我上面的这些文字，多少还是有误导读者的嫌疑。这些年，秋风一次次吹过我的躯体，也一次次赐予我蜜糖和意外的惊喜，给我带来了一种持久而温暖的力量。私下里，我几乎拥有自己想要的节奏和自由，可以经常出门去看望那些陌生的事物；孩子们健康成长，给我以现实和未知的安慰；在小城里有三五个要好的密友，隔三差五就能围着火炉小酌，交换隐秘的小念头；李家山还在那里，当我疲惫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折身回去；而阅读和写作，在貌似坚持的表象之下，已经成为我日常自主地修行方式……秋风像粗粝的砂纸，无时不刻不在磨亮硬币的正反面。似乎在庸常的生活和内心的追寻之间，我找到了某种世俗的平衡。

2018年秋天，一个关系特别好的年轻朋友很突兀地走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呆若木鸡，泪流满面。 内心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巨大的无常感和悲伤袭击着我的内心，也让我开始自省，反观周围的人群和生活。我承认，和许多当下的人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沉溺于一种极端自我的方式，渴望爱和关怀，渴望温暖，却没有把爱和温暖给予我的亲人和朋友。

无疑，我是一个“薄凉”之人。

基于以上情感的认识，在自省的同时，我毫无理由地拿起了笔，信手写下了这首《薄情的人在秋风里沉默》。短短的八行，轻薄者，寡言者，野草与箭簇，流水与合唱，从内容和意象来说，都是秋天司空见惯的事物和场景。前面六行，我试图绕开“死亡”这块我们都看得见的巨石，营造出一种虚无而温暖人心的力量来。重心最后落在了“野菊花”上，这株头顶白霜、兀自端坐的野菊花，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或者“她”，反正，是众多“薄凉”之人的替代，但我不加评论和抒情，我选择了呈现，选择了一种心理暗示。从技术层面而言，我一直是一个写乡村生活的人，描述人的内心状态，不是我的长项，所以这首诗写得结结巴巴，手忙脚乱，甚至有些刻意的拘谨。

这首小诗在中国诗歌网发布之后，受到了许多朋友的喜爱，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莎士比亚曾有名言：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喜欢这几行字的人，肯定是这些词语击中了他们内心柔软的部分，或者是温暖，或者是悲凉，或者是对生命死亡的沉思，或者是对爱和温暖的渴望。

我看到中国诗歌网最后选择了网友周起的评论。他的评论中最后有这么一句：“似乎诗人还在告诉人们，在季节之秋来临，在人到中年的不惑之时，我们有时要加入社会的主旋律，积极行动创造物质财富；同时我们还要守护好自己的节操、自己的精神家园。那些在秋风中不曾行动的人，是薄情者，将是社会发展的看客，是火热生活的旁观者。”有朋友在微信上问对这句话怎么看，我当时一笑了之。但既然写这个创作谈，我得交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始终觉得，诗是不可言说的，尤其是被我们称作“诗意”的部分，你明明能感受到它的真实存在，但你摸不见、抓不住，一解释，反而就不是那回事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语文教学，要求我们在阅读中刻意去提炼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这是很糟糕的做法，对任何艺术品而言，没有标准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但我也承认，这首诗最初的动机，的确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周起窥见了了我内心的秘密，这让我有些脸红。只是个别词语，有刻意拔高的嫌疑。

写至此处，想起时下流行一个词：治愈系。在我看来，每一个写作者，可能都是一个“病人”，也是一个“医生”。 当生活的秋风一次次吹过，当那些幸福、依恋、疼痛、彷徨、失落、愤怒……在你内心的湖面上荡起波纹，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搬动一些词语，来平息内心的风暴和火焰。

2018/12/4 古成纪

诗人简介

李满强,1975年生于甘肃静宁,诗作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青年文学》《芳草》《星星》《飞天》等刊，入选数种选本。出版有诗集《一个人的城市》《个人史》《画梦录》、随笔集《尘埃之轻》。参加诗刊社24届青春诗会。曾获“黄河文学奖”、《飞天》十年文学奖等多种奖项；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中国作协会员。甘肃省第二届“诗歌八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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