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欣赏

如今

诗|缎轻轻 Duan Qingqing

从一个燃烧的清晨，燃烧的床

我拾他的灰烬

将猫和狗安顿在窝

安然走下楼梯

围绕街道我和他的残骸开始慢跑

讨论工作和未定的婚事

到了中午

失去面目的人们加入了我们

喘着气，加快速度

橘黄色的大钟在头顶敲响

我停下来

他更消减了些

（此时灰烬象雾一样升腾而起）

人们的膝盖正弯曲着

我知道他的瘦是因为没有给我更多的蔷薇

如今，黄昏的光束洒落头顶

创作谈

上海，燃烧的清晨

——《如今》创作谈

文|缎轻轻 Duan Qingqing

写此诗时正值我来到上海的第五年——2010年。那时，我在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经历生死搏命一般的职业生涯。工作地点在徐汇区和闵行区的交汇处，是一处高科技公司园区“漕河泾开发区”。如今，这里高楼矗立，一片繁荣之景。但2007年，当我第一次从公交车上辗转到莲花大厦，看车轮轧过灰土飞扬的地面，四周一片荒凉。寥寥几幢楼立在漕宝路一侧。我推门而入。屋里零星坐着十来个年轻人，是一支刚从腾讯独立出来的团队。后来，我加入了这支团队。三年后，这家公司成功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我呢，变化没有那么大，依然是一个看似懒散，实则拼命的女孩，从游戏策划做起，几年后，担任一个新游戏项目的项目总监。一个个不眠的夜晚，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我和工作伙伴们仍然紧张地核对游戏中的新功能，监测用户数据是否变化。

每每夜深办公楼亮如昼的这一刻，我不仅仅是我，我是一种命运。

从安徽大学毕业来到上海，一无所有地到来。上海，这座城市，是多么复杂的综合体，有活力、会呼吸的综合体，它给了我机遇，给了我忙碌。多少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离开家乡，在这座城市遭遇着时代给予的机会。在机会中，我们拼命又痛苦地在缝隙中一年年坚强生长。是的，在现实中，我一直有一种击不垮的信念。这信念，是我们这代人的护身符。

可我不止是个互联网从业人士，我还是个诗人。

我天生是个诗人，这是我笃信的。

七八岁时便尝试写诗，中学时代陆续在报刊发表诗歌和散文。2004年，接触了互联网诗歌论坛。忽然从一个人写诗的寂寞到在网络上发现了有那么多同类人，这令人惊奇、兴奋。大三大四两年，便是天天包里塞着一本诗集去上高数课。在学校里，我那么沉默、忧郁。我是一个：外表象美术系，沉迷于写诗的计算机系女生。

2005年，我离开学校，来到了上海。

在上海，一开始挤在姐姐家租来的居室。我想有个自己的空间，于是占用了她家的一间毛坯储藏室。在小声轰鸣的下水道水管上，系上了纱巾。摆了一张折叠床，一张小书桌，便已经满满当当。但还是满心欢喜，因为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世界。我独立了，找到了工作，有了自己的小空间。

我开始很忙碌地生活，早出晚归。慢慢疏离了诗歌写作。

我想，也许，我可以离开诗歌吧。

虽然有时晚上，家乡的诗人们偶然聚会，喝醉给我打电话，他们轮流和我说上两句，问我现况问我为何写得那么少了。

我笑，心里既有暖流也有陌生感，我们甚至未曾谋面。因为诗歌，他们视为我为安徽出去的自家人，关心着我……而我呢?日复一日，脚踩在上海这片土地，每一天都象轮回，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睡去……这是上海，不是安徽。可是，不管哪里，每一寸泥土都是陌生的，在我内心深处，都不是归处。

我封闭的工作生活，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又继而远离。我在远离任何一种荒诞的可能性。有时，我也思索，以我的性格，是做一个完全入世的普通人，还是随心所欲的艺术化呢？

一个天性谨慎缺乏安全感的诗人，选择了前者。

但是，任何一种理性选择皆是充满遗憾的。如果选择后者呢，会是如何的人生？这将永远是一个谜。

写《如今》的2010年我已经很少写诗了。

那一年，我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他是个工程师，不读文学不读诗。

那一年，父亲已经病重，瘦骨嶙峋，不能言语。

那一年，工作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带着20多人的团队，由于数据不好，面临公司要解散团队的危机。

我为什么要写《如今》呢？

因为在我的精神世界，永远存在一个虚拟的异性。

他是在这世界对应的我，是另一个我。在我的构想中，他对我应有平等的爱、尊重、完全的理解，我没有在现实世界去找寻这个人。因为我几乎已经认定，他是不存在的。

我曾这样描述在诗中出入的“他”：在过去的时间里，我所擅长的是对这世界局部的表达，而“他”也通常是虚指，一个并不存在的思维对话者，或是一个流放于自我精神领域的佛陀。如今，该做的是，如何解放这个“他”，让其回归世界的原位，隐匿于万象。

《如今》里的他就是他，一种虚构，一种我对异性的建构，他是精神伴侣，这种虚构因缺乏现实因素而充满一种悲剧性，难道不是一场思维的“灰烬”？

我已经无需过多诠释“工作”和“未定婚事”的焦虑。那年，我开始患上失眠，白天陷于对工作压力的焦灼，夜晚陷于不能停歇的大脑高速转动。我的同事们，我每天生活遇到的人们，何尝不是“面目模糊”，他们的名字，面貌已经不重要，他们是和我一起“加快速度”在这城市跑步的人，追逐着共同的目标。这目标不仅是活下去，更多是没有答案的“怎么活”，更有价值、更有尊严地活出一个人的此生。

橘黄色的大钟在头顶敲响

我停下来

他更消减了些

（此时灰烬象雾一样升腾而起）

人们的膝盖正弯曲着

我知道他的瘦是因为没有给我更多的蔷薇

如今，黄昏的光束洒落头顶

当我意识到生命的大钟敲响，它提醒我已经不再年轻，我该作出选择。我选择了前者，因而我虚构的异性愈发“消减”，这个异性，此时又何止是异性了，他代表的不是爱情，他高于爱情，他是我精神世界上的终极追求，虽然，至今我还无法清晰地说出这追求是什么。但无疑，他是明确的，他又在世俗生活中消减，削弱。这让我感到痛苦又无奈，当精神与现实世界矛盾时，人的选择，是一件充满难言的奥妙之事。

如今，在每一个燃烧的清晨，我都意识到，我在上海，这座令人快乐又有些伤感的城市。晨曦在燃烧，空气在燃烧，在这座城市里游荡的每一个不安定的灵魂都在燃烧。上海因而燃烧，因而具备更多中国年轻人的热量，我们的梦在燃烧。

瞧瞧，你我青春还未完全成灰烬，以及不可预期的中年，在视线前方燃烧。

诗人简介

缎轻轻，原名王风，生于安徽桐城。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扬子江诗刊》等刊物。入选2017“十月诗会”、第34届“青春诗会”。上海作家协会会员。现居上海。

书影

缎轻轻诗集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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