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三题（组诗）

。彭洪升

父亲的生日

您的生日让我看到
冰是可燃的
那片土地温润如玉
一座座无名的山峰
闪烁着漫长的结晶
苦难高高挂在枝桠
朔风阵阵穿过
夜的挣扎和苍茫
我仿佛听到
冰天雪地的凝结过程
那铿锵作响的敲打
是为了验证那个传说吗
有了您那一九三四年的
冬月
才有了后来我
火热的七月

您说手机信号不好
也许模糊正是梵高画作的
那抹暖色
饱蘸笔端的一定是家门前
那条小河的河水
清澈  温暖  倔犟
从未屈服于寒冷
让我相信封冻一切
您的活力依然潺潺
您的生命之花依然执着绽放
您念念牵挂的远方


父亲的称呼

我称呼我的父亲
不是称呼爸爸
就像有的地方是大大
我是叫他伢
也许就是说
他是那个给我牙齿的人
一个简单的汉字
有着不简单的生命密码
让我在心里
在寒冬的风中
在千里之外的无奈里
轻轻叫您一声
伢
这样的称呼不知
多好多妙
仿佛一声叫唤
我的童年回来了
我的村庄童话般
出现在眼前

这一声伢
叫出了热泪
融化了故乡山岗
的积雪
沉睡的母亲
仿佛也叫醒了

叫一声伢
就是高高地举起
冬天里的火把


父亲的文化

有时也听到父亲说
如果我要有文化
我早干工作去了
我这一辈子
都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那些扫盲班出出进进
父亲依然不能用文字
写好他的姓名
他说谁叫我出生在冬天
我的脑袋就是一块
冰坨子
能进墨水么

这并不耽误他成为种田的
一把好手
一个村队干部
讲起话来
像个很有文化的人
政策一套套的
声音清晰宏亮
我的童年在他怀里
睡得很安稳
很香甜
让我成为村里
第一个大学生
第一个研究生
一个作家诗人

成为一个文化人
我最满意的知识是
认识到父亲
也有父亲的文化
父亲也有父亲的工作
父亲那点养老金
能不能叫退休金
能不能再提高一点呢

决不能让像父亲一样的
父老乡亲
因为什么没有文化
而得不到更多的阳光
如果是这样
我装的所谓文化
越多
我就感到越冷

我当然相信寒冬接着
是春天
这也是老父
和我们子孙后代
血肉般的文化
文化里的血肉

就像故乡的那条河
冰雪是冰雪的燃烧
河水是河水的歌唱

（2018年12月15日星期六，午夜于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