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生命与流传时间,与它的感染力密切相关。通常来说,视诗为文字游戏毫无真情实感一味玩弄技巧的诗,由于缺乏充沛的感情与内在的灵魂,天然地缺乏感染力是不容易长久流传打动一代代人们的心的故其生命力是很有限的。哲理诗却不在此列。哲理诗由于给人们带来深刻的启示与对生活哲理哲学极美妙的顿悟,其神性的语言与活泼灵动的内在灵魂,是极具生命力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中文汉字具有文字本身复杂象形词汇与句式的排列组合相对简单的特点,天然具有言简意赅富有象形美的特点,在表达澄澈的意象之美而空灵悠远的意境之美上有天然的优势,西方字母类语言在意象诗上很难达到中文诗的高度,但西方字母类语言具有字母简单象形,词汇与句式复杂排列组合的特点,在哲理诗与抒情诗上更有优势。在韵律节奏唱和诵读之美上的追求,对于任何语言的诗则是共同的。
但仅有强烈的情感是远远不够的。为什么在中国有的诗能长久流传,经得住一代代人们的诵读呢?诗的这种生命力,来自于它语言的多重美感。韵律节奏诵读唱和之美,构成对人们的第一重冲击,引起强烈的共鸣与身心的愉悦。可以这么说,有韵律节奏感的诗其诵读感染力肯定是要强于毫无韵律节奏感的诗的。少一重冲击,也就少了一重感染力生命力。而中文汉字独特的象形美,则构成对人们视觉的第二重冲击,好的中文汉字组合,站在那里,不诵读就能让人产生通体舒服的感觉,愉悦你的身心。而澄澈的意象之美与空灵悠远的意境之美,则构成对阅读者的第三重冲击,反复回放与回想,带来无穷的回甘与回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当然更耐得人们千百遍地读下去。这一点上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就是最好的例子。三重式的冲击,能触及阅读者的灵魂带来心灵深处极其震憾的感受更令人们久久难忘从而存世时间长感染力久远。
新诗在写作中,同样有放与收这个写作技巧的问题。放是指引吭高歌高亢激昂气势恢宏天马行空的部分,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繁花似锦杨柳轻飏乱花渐欲迷人眼,放时要放得开。收是指悄然约束营造空灵悠远的意境带来无穷回甘与回味的部分,人却楼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收要收得住。收不住,就会带来狗尾续貂的后果——诗到此处突然塌陷或是摔倒在地,平衡感与美感突然破坏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天才诗人如徐志摩,在他的不朽名作再别康桥中,就采用了最稳妥最保险的方法,开始创作时就考虑好了怎么收。一头一尾稍作变化,作别西天的云彩到不带走一片云彩,收得天衣无缝挑不出任何毛病也丝毫不破坏诗的整体美感。风是朝哪一个方向吹里,全篇采用了相同的句式并完美地保持了诗的平衡,真正做到了放得开收得住。
北岛的回答,也是如此,放与收挑不出任何毛病,整体一气呵成,结尾还特别闪光出彩。但北岛的另一首诗,收的毛病就出现了。那就是他的走吧。整首诗采用相同的句式,前四段完美无双,第五段突然塌陷重重摔倒。走吧/落叶吹进山谷/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冰上的月光/已从河床上溢出 走吧/眼睛望着同一块天空/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我们没有丧失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路啊路/飘满红罂粟。暮色的鼓到生命的湖变为路啊路,飘满红罂粟,外行看来并无不妥之处,但真正懂诗的内行才会感觉诗到这里失去了平衡造成了塌陷感大有虎头蛇尾草率收场的感觉。稍作改动,这首诗才是完美的:走吧,红罂粟的香气与蒲公英 飘满来时的路。很显然我们天才的诗人,在最后一段处理得过于轻率了收得不够完美。
舒婷的致橡树是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遗憾的是另一首极好的诗,收得有问题,那就是她的神女峰:在向你挥舞的各色手帕中/是谁的手突然收回/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当人们四散离去,谁/还站在船尾/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江涛/高一声/低一声/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人间天上,代代相传/但是,心/真能变成石头吗/为眺望远天的杳鹤/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沿着江岸/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正煽动新的背叛.前面极具美感天衣无缝,最后两句突然硬收戛然而止。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我只能感觉这个结尾收得不够完美,但究竟要怎样收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只能留待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这首诗语言极美,韵律与节奏感暗合,极具动感之美与空灵悠远的意境,人的灵动江的活泼与神女峰景色之静之高耸高远与岿然不动形成强烈对比,给阅读人们的视觉上带来震憾性的冲击而且别有一种远古洪荒式的时光沧桑感。但我始终感觉最后两句结尾收得有些草率,多多少少影响了全诗。
都是近代当代顶尖诗人,诗作都已到了浑然天成天衣无缝笑傲江湖的地步,那么要挑毛病要看瑕疵,问题往往就出在诗作收得是否完美这一点上。而这,我个人的愚见,正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偶然被称为中国新诗最高成就的根本原因,浑然天成难改一字,收与放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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