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走，男人想留。
眼神中的悲哀，泄露出病床上
那对夫妻内心的秘密。听护士讲
女人患的是脑瘤，致癌率极高。

断断续续的争吵，清晰了一个
农村家庭的影子：女人47岁，正是壮年
有两个孩子，五六头猪，还有一头
牛，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家当。

医院有一部插卡电话，就按在病房外
三米远的走廊里，但已鲜有人用。从我
住进病房的那一刻，几乎每个傍晚，
男人都要到走廊给家里打电话。男人的
嗓门很大，虽然每次他都刻意关上房门
但病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男人都在
事无巨细地问儿子：牛和猪是否喂饱了？
院门插了没有？别学得太晚影响了第二天
上课。最后，总用一句：你妈的病没什么
大碍，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
作为电话的休止符。

女人住进来第六天，医院安排了开颅术。
那天早晨，病床前多了一男一女，
好像是那女人的哥哥和妹妹。麻醉前，
女人握着男人的手，眼睛盯着男人的脸，
突然说：“他爸，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
你就用被窝把我埋在屋后的
林子里，咱花不起那冤枉钱，
这回你一定听我的啊。”
声音抖颤着，
女人的泪簌簌淌下来。
随着男人僵硬的脸肌，晶亮的液体
一点一点注入了女人的静脉。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走了女人，
男人便被妻哥扯了回来，
按在床上。男人坐下，站起，
又坐下，一只手不停地捻着床头的
被角，像个无助的孩子，反复了五六次。

九十分钟后，在大家的簇拥下，缠着
白纱布的女人被推了回来，眼睛微闭，
脸色苍白，像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那个
傍晚，男人坐在床头，雕塑般瞅着女人的脸。

第二天上午，女人醒了，一切又恢复了
原样。每天傍晚，男人就站在电话旁
大声唠叨着：牛一天喂两回，冬天不干活，
饿着没事儿。猪可得喂好了，养足膘儿，
年根好买个价钱。你妈恢复的挺好，
医生说巩固几天就能出院了······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一边的我看得
目瞪口呆。那一刻，我惊奇地发现，
电话机上根本没有插卡。男人看到我
错愕的表情，用食指放在嘴边。“大哥，
这会儿不担心你家的猪和牛了？”我疑惑地
瞅着冲我做鬼脸的男人，小声问了句。
“牛和猪早托俺妻哥卖掉凑手术费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男人的电话不是打给
家中的儿子，而是打给病床上的妻子的。

此时，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尘世间还有如此让人动容的真情，
他们的爱早已被岁月的针脚
缝合成一件贴心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