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故乡
是被推土机推倒在地的
小溪们一个个被谋杀
鱼儿们
在渐渐缩小的水洼里
拥挤着张着嘴
艰难地呼吸
他们
像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囚犯们
挣扎到最后一息

柏油水泥
象黑板擦
擦掉了故乡的田埂
弯弯的泥巴路
擦掉了桃花梨花栀子花
还有湾子里几颗百年的老树和
树上安家的楊雀麻雀喜鹊们
昔日的田野
长出一排排工厂和
高耸的烟囱
结出了堆积成山的
卫生巾和纸尿裤

工场的黑烟、废水和汽车频繁的喇叭声
把棉花、麦子、水稻、豌豆、红薯
夏夜月光下的蛙声和农闲时的花鼓戏
连同蓝的天白的云一起
都驱赶到冰冷的县志里


我在温哥华的家里
上网弱弱地问一句
是谁一键
删除了我的故乡
在江汉平原的版图上
复制粘贴了别处流行的模样

跌倒
    
我跌倒的时候
离天空远了一些，
云朵和鸟儿
会俯瞰着我
就像看
一颗
被风雨绊倒的
庄稼

我跌倒的时候
离泥土更近一些
蒲公英笑着
把花絮洒在我的身上
那些斜躺的荆棘
也趁机涂鸦了
我的身体

我跌倒的时候
母亲离我最近
她在地下
叫一株牵牛花
轻轻地
抚摸了
我的
脸

快递

2010年3月的
某一天
我在他乡
用异国的语言
搬运着我45岁的行李
阳光和春雨
来回转换着频道
我匆匆忙忙忙
在陌生的树和花朵之间
寻找栖息之地

2010年3月的
同一天
在故乡的老房子里，
母亲用她中风后还能动的左手
用一根晾衣绳
把69岁的她打包成一个快递

让我寄到
她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