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卑微者唱一首赞歌，对诗人来说固然是一种道义，却也是一种冒险。这个主题在很多诗人那里实验过不计其数的写法，成功的却不多。看来，诗人本身如果没有贴近卑微者的人生体验，单有同情心也是靠不住的。在新诗早期，胡适写过一首《人力车夫》，他对人力车夫的人道主义同情就多少显得有点浅薄，到底压不住人力车夫心里的苦楚。后起的很多诗人在技巧上高出胡适不少，却同样没有走进卑微者的心里。当然，成功之作也有，如臧克家的《老马》，贴着老马的命运来写，却在寥寥八句里看得见手脚贴地的农民的辛酸。究其实，大概臧克家是把自己当作老马来写，有一份感同身受的体验在里面，而文字的节俭如同农民枯瘦的表情，因而真实感人。

我这样说，并非要把此诗比作臧克家的《老马》，不过在写作的态度上，两者恐怕有一致的地方，就是用一种在低处生活的态度，感受卑微者的无言和无言后面的苦楚。臧克家笔下的老马是无言的，“当眼前飘来一道鞭影/它抬起头来望望前面”，此诗中的苔藓也是无言，像影子一样幽暗；诗人的二婶宋月娥也是无言的，“她用无语，为一对儿女勾画出远方”。卑微者的无言需要诗人说出来，就需要站在低处去说，可能还要说得低沉一点，才能倾倒出卑微者内心的辛酸。

此诗的成功是写得适度，把情感克制在修辞的恰当上，对称于卑微者内心的伤口。当人们“惊呼一树的妖艳”，诗人却把目光投向低处，牵挂脚下的苔藓。苔藓是卑微之物，却不是无情之物，“它们簇拥着石头，给它裹上一件时光的睡袍”，也像深褐色的血痂，缝合大地的伤口。古人写诗擅用“兴”的手法，“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此诗也是，用得非常妥帖，在一个对照性的结构中呈现出卑微者的真实命运。诗中的宋月娥不正是像苔藓一样卑微吗？但在高贵与卑微之间，诗人的眼睛朝下看，就是一首关于土地的赞歌。这就是诗人的怜爱，可以唤起人们去关注“那些不开花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