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vie》
“你曾是我们世上的盐”*

               “他人的爱是多么乏味，不是吗，
               读者？”*

1
我一次又一次将看见
热浪奔袭府南河的护栏，寂静的夏日
银杏在日光下徒然抖落；
金黄街道显得肿胀，人们嗜入过多糖分
在时装店的镜前旋转，扭动脚跟，
舞蹈，漂亮日子足以为这蓝色星球写下光辉
一页——夏时制，你猝然的疏忽——
掉落的公交卡，被我立马捡起；眼前
是敷了一层热气的柏油路。洁净的鞋跟。
再往上是绣着无数Mickey鼠的鞋面。
你上翘的弧形嘴唇，带着歉疚，以自明于
这故事不容许塞壬之歌的存在，幸福如
室内一杯鲜榨果汁缓慢成形。河岸
人群如腐殖土，颜色黯淡。无云天幕
含羞于伞盖撑开时你的手
已悄悄扣住我。哦是的，我才发觉
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却又如此
陌生地信赖一次心领神会的
掉落。

2
“我醒了，妈妈正在拆墙，满空气的怒火和
她脑子里的蓝图，飞毯一样旋转——
我的小屋就这样被拆掉。水彩笔、
小鼓凳、橡皮擦、玩具箱、A4纸、膨化薯片......
还有一瓶女士香水（当空气清新剂用）统统
上缴没收，我感到安心舒适的一平米空间
再次，遭到毁灭。那年我八岁，长了满脸胡子
和青春痘，他们都吓坏了，叫来郎中。
他把脉，天空果然就开始飘雨，
蜗牛骑着叶脉向前蠕动，伸出深紫的脖子。
他说我胃部有螳螂的镰刀，还有西部盆地
专属湿气，无时不在里面翻滚，那儿火辣辣
刺激了内分泌。他还对我妈妈咬耳朵说：
‘那孩子，有搭建屋中屋的癖好。’”
“当然，别怕。我知晓你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让我抱紧你，用十九岁
少女的母爱。你有狐狸的嗅觉，
巨灵神般的伟岸，我，这样爱你。” 

3
“达利的天使差点从画框里飞出来”，我这样写道，
这是我第二次提起这次画展——时间
热得像八月的柿子蠢蠢欲动，悬挂的尘封汁液
开始幻想秋天之实。 该如何解释
长廊里一幅幅怪诞画作，令人作呕的器官和脸？
软化瘫痪的时钟趴在桌上，
我要怎样澄清这不是命运的预谋狡诈于平静
的每一天溅起的波浪？天使全身散射
亮光我从未曾见，有的骑高贵独角兽，
有的由素描绘就，光彩失色但线条逼人
——我们也曾战栗于这场时间和心智之战中吗？
绿色蜗牛在我的耳中唤醒雨。松开手，
我思索着无绪，高估了太多事情：
我无法像当初吹牛般自信，向你解释
这伟大艺术的奥秘——也无法追随
你赋予的持续的奖赏——你那么坚信我能读懂
世间所有的言语和转译。而我厌倦
有那么一刻，的确，当你从固定的房区大门走出，
微笑，迎向我，我看见童年的捕蝶网
漫无目的地挥舞，我听见
白头鹎夜行于野，划过月亮的空壳。

4
你哭泣的身体让我想起灼热的草皮。
还能承受蝴蝶翅翼和清风的伏击吗？
在这之前更重要的是辨识、掐断泪腺，
之后我就这样干了：让未来清闲的神经
静电式地敲打脑中二分之一的苦海浪。
日光激凸你狠话的放射性：“你再也
不会找到像我一样爱你的人了。”
那么，甜蜜的诅咒便是让我偏入此道：
耸起于地面的蛇形之路，曲折难行，
被两旁树丛的浓荫遮蔽。那形状像是
锻接了一根根沉默的拱桥。
太阳无法覆盖这里的碎土，
光斑以柱状之身俯冲而至闪耀
成群而古老的阴影。每天午后
我会在不经意间吸入湿润的水分子
雾气弥漫，桃花之蕊湿重却仍施加
无形重力。我扇动翅膀暂立于
花瓣上空，刺进那粉红的幻象，
提取出一种蜜，欲叛离记忆却同这蓝色星球
一起旋转，每天都如此度过——
我，扑向时间背后那条冰光闪闪的河流
专注于寒冷、生火和舞蹈。看
从岔路口分出的另一条路上的人们
相互避让，大步流星，手里拿着早春二月的铁锹。

5
你见过不矮小于孤独就能鹤立针尖的人吗？
别误会，我在大雨中也和蘑菇交谈过
仅有的那一朵，像走失的一片云，圆圆的屋子
让我想起那是一群鸡犬升天时眼中的救命稻草。
哦，越来越远小小的家园，主人在出轨
的月球上练习爱，一遍又一遍。
成仙的庭院开满空无一人的花束，
我，蘑菇之神，和自己谈论伞盖旋转的要领，
一秒如一星球的雨越下越蓝。

6
谁捎给我们新鲜得发烫的烧饼
饿了就分食它。
谁能爬上树摘来光灿灿的果实
我们就许诺他为先祖。
窗外飘起浓烟，鞭炮仿佛岸上
挣扎的鱼四处乱溅
——有人被击中，有人在狂欢，新年之夜
人人有了好归属。离异人
带来新欢上门拜年，隔三差五
就能听到新生儿的喜讯。
我学习着老人的说辞，拱手祝福所有来访者：
术士、商贩、富豪、工人、退休干部，
每个人都是欣愉的仙鹤仿佛这天
可以得道成仙，洗刷过往所有的罪恶。
奶奶被一副江湖郎中的三无药膏
折磨得死去活来，发了一场高烧，伤口处
完全溃烂，但她熬了过来，腰部酸痛奇迹消失。
她躺在沙发上。我走进厨房，加热三块饼
——每人一块，咸甜兼有。“她会回来的，
你看着吧，来吃烧饼”——什么是
他们没见过的，即使一个人将其完全遗忘，
有了崭新的爱。我半信半疑，倾注虚无的
希望，拨通电话，预约明天郎中前来治病。
天空飘起小雨，我们看着热带南部椰子树
垂着肉挺挺的果实，想起岁月几何，
每年成群鲑鱼在太平洋巨浪的裹挟下
冲向河道，洄游，不吃不喝，坚韧繁衍
——“现在你还不会懂这些：好胃口
带来好生活。”

7
第一颗皮球飞来时，我，一个
新手足球门将，靠本能抬起双手
把这瞬间疾速的音乐交由皮制手套和
下意识之前的姿势来阻挡。第二颗皮球
带着弧形的旋，向上，砰砰如低音贝斯，
被莫哈林猛烈抽出，直击我的面部——
随后，球利落无碍入网，我听见最后的
和弦伴着草皮的擦刮声，球网的沙沙声，
我内心的叹息声和队友的沉默重锤般落下
——结束了，这一回合，月亮隐身云雾中
用轻微的光给运动场上的众生涂抹油彩，
灰暗凝重而模糊，丝丝汗气从头上升起
又混合鼎沸的人声和白鹡鸰的啼鸣。
这是又一次：站定，曲膝，重心放在脚尖，
音浪喧嚣入耳，我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飞蛾
沉重地扑出或被射穿——我将此生都放在
第三颗球的面前，专注于斯，遗忘一切，
那些可有可无的生活黑洞、空漠和撕裂，
不如统统让球来钉住我的手吧！美妙的
弧形韵律：时强时弱，足以挫骨，也能
轻轻用手指拨出；那无常曾让我想起你。

8
我出门，我的决心正在退化。
一场深夜疯狂男女俱乐部，自由组合
激情全靠激情，无连带责任。
驴子、螳螂、甲壳虫、邻家的猫
超短裙和比基尼少女、棕榈树、香槟、大麻......
星球的气味令我眩晕；夜色像棉被覆盖人群
（光溜溜的大腿和屁股如同移动
的路灯和光标）。此时我焕发潜力如猕猴，
四肢接上月光白如玉。
连我都怀疑我自己，直立行走的孔雀
开屏时是否该朝河边望一眼。
镜头拉远——青蛙侍者递上酒精和迷药，
深红和迷迭香的女皇踩着水晶鞋
兔耳精灵恭谨地跟在后面提拉长裙。
所有人都七分醉，包括女皇陛下。
他们举行盛大派对，互相冲刺，结合
直到天明。直到碎酒杯餐厨垃圾满地都是。
太阳东升，他们原地蒸发，像二氧化碳消失于更高
的敕令，冰淇淋之梦飞升于太阳的旋律。
比海风拂面更简捷的——南部椰子之城
32摄氏度，棕榈枝随风探向房产商的钱包，
那就像万物都有引力，爱情和性只是
宇宙奇点爆裂由之而生的花式算法。
沙砾上，炭色渔民悄然出海。

9
我感到日子在流逝。
每一粒细胞都在我身上
活着，模糊而陡峭。

不知道我的时日还有多少。

兴许能庆幸，我养成了擦拭的习惯
——你的遗照成为必要的天使。
和史蒂文斯有些
不同的是，

我懦弱于你在我日光穿过窄道般的追忆中
比想象力更崇高。相似于
“一小块肥沃，丑陋的空地
紫茉莉根植于此”或“人在美化和
丑化记忆的过程中重造了历史”之类的，
也不涉及到更多的自我批判——
让我宣告，曾深爱着我，你是
我认证过的涂满蜂蜜的刀尖。

10
流着脓血的苹果，立在倾斜的昨天。
果树和阴影

是这隐喻本身之为隐喻的蓝色宇宙。
继续愉悦吹着口哨等待
被采诗官发现。

这需要一个过程。古人云“诗人憎
命达”，陈腐却仍有效力。

某天，词语的皇帝掏出手枪：
                             仅仅是苹果溃溅，被射穿
而不是现实已扭曲成不光滑的斜面?

滤镜下的青春堪称“青春”，广为传颂。
如同诗人骑驴。高歌天空中的骑士。

11
清晨，日光苏醒渗透帘幕。
窗外有一个声音传来。
棉线受电击猛缠拉直的那一瞬。
那音调仿佛是熨平过的，
服服帖帖，没有棱角，把不适感
降到最低。历史的框架
无法嵌合。未来无从猜测，
但那声音可能还会响起，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我将看见，热浪奔袭
府南河的护栏。是知更鸟，
白鹡鸰，丘鹬，还是蝉音或房梁
的裂隙。还是，我们？
舞蹈。或我们舌头上的音响。
窗外的声音逼近。我知道它是
一个我们都不曾知悉却触碰过的
某一瞬，在它之中，
时间毫不焦躁，时间是直挺挺的果实。
是我们，用冰淇淋的嗓子呼喊出的
夏天的元音。此刻正钉住耻辱，
稳稳当当。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的东西。

*Luis Cernuda《致死去的诗人（F.G.L）》
*Derek Walcott《西西里组曲》
*陈舸《紫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