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照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营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过垂虹

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廿四桥。

庆春宫

双浆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如今安在，唯有栏杆，伴人一霎。

所幸小红方嫁了，不然啼损马塍花。——苏泂

王国维评姜夔词作，“虽格调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有格而无情”。

王国维先生对姜夔的词作似乎总以批评为主，认为其词“隔”，难以直达情感，读其词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让人心切而不得其意。

可白石之词虽读来难解其味，但仍不免阅完掩卷之时心中隐隐作痛。他的“隔”，似乎是一种刻意的倔强，是一个贫寒文人最后的傲骨。似乎他的词并非为读者而作，而是单纯地写给自己。他不求知音相遇，只有自己能理解自己，那也便足够。孤独，渲染了他整个人生。他也曾想要自己的浪漫，但他所幻想或者说本该拥有的浪漫都被现实的绝望狠狠击碎不留一丝情面。白石先生曾有过希望，而今却被命运批驳地一无是处。这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好似深渊的尽头，而他还在不停地下坠。这种绝望他不求有人能懂，他也不愿意表达，就算曾想说起，也最后是沉吟执笔却道天凉好个秋吧。直面过最黑暗的黑暗，才会发现所有汉字所有词汇都是那么的空乏无力，就算是江湖上流传的大才子姜夔白石也无法用言语形容。时人推崇他，只不过是留于他的格调，留于表形。他的情，说不清，更无人解。若流出字面，就好似痂破渗出的血，他本人早已伤痕累累体无完，甚至已经麻木再也感不到痛。

他也曾浪漫，如《琵琶仙》：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 ，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怀念年少初恋情节，应该是他最满足的时刻，然而就算这样，仍然看不到他透露一点内心的轻快，却只能看到看似突兀的“愁”。所谓景语皆情语，姜夔的内心脆弱而敏感，心之愁极，目触之景皆愁景，连曾经的初恋也只能让他满心惆怅，这是何等的悲哀。

不敢想象一个词人失去浪漫失去生活情调是怎样的痛苦。估计比死还要难受。而姜夔残存的自尊不允许他写一点关于他落魄的生活的作品。即使他的词还是一如既往的格调高雅，文辞优美，也掩不住他苟延残喘的生活给他带来的彻骨之痛。他似乎在躲藏，向梦中逃避。他也曾拥有爱情，他与歌姬小红一见钟情，琴瑟相谐。也曾“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可最后的结局呢，生活，还是生活。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也需要最起码生活的支撑。他再也不愿让小红跟他一起受苦，他还是将小红嫁给了有钱人。漫漫长夜，情孽几重。小红哭着说不愿意的时候，他竟然跪倒在她面前:“求你了，让我把你卖掉吧，卖了你，我就有银子买米了。”哀莫大于心死，小红无语，无奈离去。姜夔从不是绝情的人，他伤了她的心，前提是先让自己心死。可他明白了自己已经在与命运中的决斗中落败了，而且一败涂地。他不愿拖累他在人世中唯一的牵挂。他宁可为她自己杀死自己的心。据传姜夔在小红改嫁第二年离世。其实他早已死去，失去了浪漫和灵感的诗人，跟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大概在他跪下说出那番话时他就已经彻底死了吧。他的命运宛如索魂的厉鬼一点一点吞噬着他仅剩的自尊，仅剩的希望。他终究还是败给了命运。

王国维先生最后赴池殉清。留下世人无限的唏嘘惋惜。他的死，是他的执念。他用自己的一死献祭了自己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想必王国维先生在清朝灭亡前对于生活是无比热情的。他很不喜欢词“隔”，他喜欢词中对于感情方面表达的淋漓尽致，对姜夔之词多持批判意。可姜夔，就算他能说出自己内心的无限黑暗，又有谁会懂？又有谁会信？后人怎判自是后人之事，与他早已无关。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知己，或许他不曾洒脱，可正是这种后人所诟病的“遮遮掩掩”，才正是他，一个有血有肉的姜夔。

自作一短诗以纪姜夔白石先生，才疏学浅说来惭愧：

暗香疏影消人踪，清角吹寒逐城空。

廿四桥边叹红药，佳人曾伴过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