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一等我们的灵魂

——读李镇东诗文有感

杨超群

北美善于爬山的土著，在达到一定高度时，往往要停下来等待一下。人们问为什么，他们说:我要等等我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以自己的方式和力量奔跑着/或寻找着原始的森林和火种/或寻找着遥远的河流和村庄/方向  在周边在面前/唾手可得却触不可及”（《晴空向南》）。正如镇东诗句所写,很多人已经迷失了方向,迫切地想抓住一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抓不到。个中缘由,正与北美土著所说相反,没有等等自己的灵魂。

大约4、5年前,镇东送给了我一本诗集《晴空向南》。今年年初,震东又送给我一本诗集和一本散文集,书名都是《向南而立》。在这些诗文中,我继续感觉到一种深潜而又热烈的固守。镇东大概有一个向南的精神向度,保持了他所坚持的“诗歌是场热恋,更是一种信念,青春与诗歌同在”的信仰，没有为取悦世人和世风而写作,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王跃文先生说:带着乡村上路。从本质上说,我们都是从乡村出发的。但是，乡村离我们越来越远，特别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乡村将会越来越模糊，模糊成我们心中永远的痛。正如有人所说，多年以后恐怕一只麻雀都无法回到它的故乡。在无可奈何中,我们内心的孤独感不断加深,很多时候从焦虑不安灵魂飘逸出的缕缕心香,情不自禁就回到了那些熟悉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人人物物,随之而来的温馨与安宁,常常使我们满眼热泪、久久沉吟。镇东在诗文中带给我们的温馨与安宁,大致有三类：第一类就是“千年五指樟/历史的根/深入了河流的内心/远古的香/润湿了整座东洲岛…火在火中蔓延/却被火熄灭/水在水中涨潮/却被水湮灭”（《千古东洲》）,这是追寻历史文化传统的根。第二类就是“请把泥土最美的微笑记住/记住春天永恒的珍贵/请把眼角婆娑的泪花擦净/擦净春天回家的路途”（《春之源》）,这是追寻自然陶冶澄明恬静的根。第三类就是“循着农历九月的风/循着丢在儿时记忆中的那条路/赶回夜夜被乡愁深深刺痛的/那个方向/那里有我的故乡我的胎地我的亲娘”（《那些失眠的风》）,这是追寻故土亲情的根。当然,还有情爱,还有反思,还有扬弃等等,这些我都不一一例举。总之,在镇东的追寻里,我们都能感受到内心的坚守、温暖的弥漫、宁静的渗透。

“城市和乡村”这是一对相悖的文学命题,可以称得上是较为古老的命题,同时也是常新的命题。我在镇东的作品研讨会上,特别提到了岳阳老诗人杨孟芳及其代表作品《父亲进城》。之所以提到杨孟芳先生,正是因为镇东和他的写作方向基本相同，而杨孟芳先生是湖南较早专注于批判乡村文明与城市文明的代表性诗人,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试看《父亲进城》：“人行道上/阳光被树叶筛选/父亲披一身虎皮斑纹/没有威风//人行道/不像乡道/弯弯曲曲的小路/那是一种感情的纠缠//而红灯忽闪忽闪/不像炭火/可以取暖//而绿灯忽闪忽闪/不像草地/可以放牧//父亲进城/提一个网袋/还没有到家/思想就漏掉了。”这首诗很具代表性,这是自由而温情的乡村文明,对规则而冷漠的城市文明进行批判的经典力作！二十余年过去了,这首诗仍然是很美的。

从这首诗中,我们可以学到很多。比如,可以感受到意象的化寻常为经典,能够领会到诗思的鲜明纯粹和贴切自然,还能够享受到那不露痕迹的绘画之美，诗的写景写情写思融合得非常好，而批判蕴含其中适得其所。乡村非常渺小，亦非常浩大。面对这一题材，切忌面面俱到。首要在立意，立意必须高远，既要有时代性又要有代表性，我个人为，同一题材的诗不要写很多，2-3首就可以了，写多了就会滥。其次是意象，意象必须经典，就是要有代表性，能够表达，并且很好地表达诗的情思。一首诗中意象太繁密了，什么都拉进来，就会失去典型性，就会让人无所适从。再次是融合，从句法修辞到段法修辞再到章法、篇法修辞，要很好地融入诗的情、理、趣，达成言简意赅形神兼备的统一，起得好，行得妙，扬得高，结得精，契合自如，无累赘重叠，有发散开拓。值得一提的是，镇东的很多诗，已经有了很好的倾向，有的诗歌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如《红辣椒》、《机关大院》等等，这是非常可喜的。

李元洛先生多次告诫我：你要尽量慢下来。我的理解，就是要等一等诗歌的灵魂。相对于浮躁的生活，我们要等一等诗意栖居的心灵；相对于诗歌，我们要等一等澄静透彻的观照。正如镇东诗中所说“高度即是风景”（《激流飞瀑》），我们要达到的高度，是灵魂要达到的高度，也是诗境要达到的高度。我痴长镇东十余岁，写下上面的话，和他共勉。

2013年11月30日，于雁城。

(2019年镇东又出版了三本诗集，我没有看到，因此，此文不包涵镇东现时取得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