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子

驮着遥远的历史
把所有的情感
都放在马背上
夹紧两腿
再给一鞭子
情节就移动向前

鞍前
是信念
鞍后
是眷恋
鞍前马后
是一片片走远的昨天

雕花的马鞍
是一刀一刀的刻痕
临摹时间
一方水土和风情
都拴在马佩的嚼口上
隐匿在鞍韂的峰峦

马奶酒

想用酝酿的甘醇
把零零散散的语句
穿成酒的语言
把心掰开
递给朋友
啖一啖

有些甜滋味
驱散疲倦
不像老白干那样辣
直冲脑干
但仔细品来
在酒醉时分
便有摇不醒的睡眠

醉了
真是一件好事
烦恼随着风
飘向云端
关键是醒了之后
看见了空空的酒碗

套马杆

设计
还是设计
精心谋划了几千年
圈套
防不胜防
在征服的路上
只有征服
没有旁观

草原是坦荡的
套马杆的老辣
让桀骜的性格
稍稍收敛
尤其是同行和并肩
钻入圈套
然后制服
应该是老谋深算

皮绳
一旦弯曲
力度就聚焦在拉紧的瞬间
桀骜的马
能跑出地平线
但跑不出牧人甩出的圆
抡圆的圈
是收紧的地平线
坚持的底线
是咬紧牙关

碧水云天

包括喝奶茶
吃嚼口
啃奶豆腐
我都很不自然
就连坐姿
都盘不上双腿
满屋子的奶香和膻味
唤醒我久违的习惯

悄悄推开木门
低头弯腰
抬腿
这一连串的动作
让我回到从前
土狗在毡包走动
我的行动
没有逃出它的视线

一片云
也看着我不动
我看着云
云拽着蓝天
一条小河
哗啦啦地流
拉水车上
额吉的长调
湿了我的双眼

辽都的剑

在辽上京的废墟上
我找到了镔铁
锈迹斑驳
但仍然性格坚硬
即使一层层脱落
也依然刚劲
端详的目光
游走不定
剑锋的寒光
正从瓦砾里
直指一堆燃烬的篝火

四季捺钵
留下京城
空空落落
千年之后
仍狩猎罕山
敲不开紧锁的石门
只有石犬的吠声
传出寂寞
一座石屋
偈语般打坐
记功碑上
破碎了南征北战的传说

铁脚菜开花了
野鸭子正在抱窝
海冬青的翅膀
已越过额尔古纳
西拉沐沦河和老哈河
正等待青牛白马的泅渡
一对青年男女
与一个王朝
都在岸边的大帐里
隐隐诉说

欧李
红红的果
与欧阳修对视
迷离扑朔
昨晚的斛光交错
该是菊花酒的过错
醒酒的野果
以诗人的姓氏命名
走上餐桌
南方不懂北方的方言土语
契丹大字与小字
在马背的鸡冠壶里
越过黄河

梦，醒来
已是深夜
城墙的夯土里
断断续续
传出大辽契丹的风土歌

一棵庄稼的誓言

镰刀上的锈
思念着老茧
时间长了
一层又一层
磨刀石哭了
拼命地寻找闪光的刀锋
终究
一滩泪水
倒在泥泞
有谁告诉爹
今年的收成
或许
镰刀上的刃
在秋夜
做一个好梦
梦里
有爹的呼噜声

真不知道
爹的梦
会被老牛喊醒
一驾犁在房檐下
再不吭声
一串红辣椒
悬在风中
秋夜的早霜
给茬子地
第一次送行
还有遗落的谷穗
孤独地
抽打秋风

剥开的玉米
一行行的心曲
坦露真诚
吐蕊的丝线
已经风干在头顶
一层层的包裹
把黑夜与白昼
统统交给黎明
一声雁叫
排列了深秋的风景
唯独蝴蝶
还在秋菊上
打问寒冬

从一条路走起
沿着种子发芽的过程
蓦然回首
粲然一笑
是跟随自己的身影
看吧
在崎岖泥泞的路上
影子从头到脚
写满忠诚
秋影
从庄稼倒地的瞬间
便从容地接受
如影随形
这难道是
一棵庄稼的宿命？

夜光

沾在手上的黑暗
被一根火柴烧掉
瞬间
阳光般的灿烂
在泥屋里盛开
喵声
撞翻寂寞
一只猫穿过黑白隧道
朝温暖走来
用尾巴导航

一屋子的话
躲在房梁
话头
从父亲的咳嗽开始
猫的眼睛盯住
老鼠的呓语
凝视洞藏
炕沿底下，一双鞋
躺在寂寞的地上
张开嘴
哑语般止于空旷

缝衣针落地的声响
敲响了午夜
铿锵
从针篾里穿过的情节
连缀成一个故事
缝补着无端的愁怅
破损的夜
补钉是另一种创伤
呼噜声
猫的鼻孔进出夜的味道
月的行踪
挂在窗上

老牛
反刍着往昔
狗吠
对峙着迷茫
公鸡打鸣了
响过三遍之后
夜就要离开
一轮朝日
开始攀援时间的山岗

问候
从一条河流开始
鱼的姿式
正对着蓝天
诉求飞翔
此时
一驾犁
正驮着太阳
走在垄上

汗对雨的叙说

让一滴雨
去告诉另一滴雨
在秧苗的根部
有好多细节
诠释花开花落
夏梦
拔节灌浆
一缕阳光
正灿烂地照射
走进季节的深处
才看见
一滴汗水成长的经过

天空的云雨
品味着耕耘的咸涩
微风过处
佝偻的身影
在月光下斑驳
飞鸟
不经意喊了一句
热涔涔的辛苦
便从眼角掠过
田垄的尽头
是炊烟缠绕的地方
一两声狗叫
上紧了孤独的门锁

飞娥
从一棵蒿草起飞
翅膀带出许久的沉默
种在地里的春光
包括老茧
在锄头上嘶哑
然后寂寞
六月初六的问候
是谷子秀穗的闪烁
此时
扑火的飞蛾
开始入地
储备一个季节的传说

本来
春天与夏天牵手
但走散了
夏天与秋天彼此相望
只隔着一条星河
谷穗里的心事
埋藏得很深
在手心里捻开
一粒一粒静默
碌碡碾轧的声音
等待
粮囤储藏进
秋日翻晒后的光泽

需要一本日历
阳历是丰歉的标牌
阴历是农事的魂魄
天干地支
我们掐算日子
在五行里
找到相生相克
一架犁杖就够了
翻开陈年的往事
犁铧上的锈迹
不止于汗水的滴落
哦，在夏夜的晚上
莹火虫
正点燃那一抹
久违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