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的三次接触

        作者：桐雨生

第一次
我还不知道父亲是什么
我从母亲的扣箱里
翻出十几枚五角星奖章
全部别在胸前
母亲从大街上将我抓回臭揍
一颗星一颗星摘下
整整齐齐别在一块绒布上
为扣箱加锁

第二次
我终于从黑白照片里找到父亲
我看着照片
听母亲讲父亲生前的故事
此后街上每有孩子问我谁是你爹时
我就拉着他去看照片
直到十九岁
母亲从扣箱底翻出一件奖字背心说
你长大成人了
把这件背心穿上吧

第三次
爷爷过世了
我和姐姐在一条土沟的水渠边
挖出父亲的骨尘
姐姐从土坑里举着骷髅头说
这是咱老子的脑袋
然后又从土里翻出胳膊腿
手指和脚趾找不全了
再入殓时乡亲找不到枕头
抱了一块土圪垃说
冬玉哥枕一圪塔土圪垃吧





【作者简介】
桐雨生，本名荣润生，男，笔名梧桐雨生，桐雨生，雨生。现常用笔名雨生。山西省太原市人。客居苏州。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创作。著有诗集《我的心烫着了黑夜》。


【雷青山点评】 
这是一首叙事诗，语言朴实无华，结构简单，但在心灵上给人一种震撼，因为里面有真实的故事，诗中讲述了诗人与自己父亲的三次接触，而事实上作者根本就没有见到过真实的父亲。第一次是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起于“翻出十几枚五角星奖章”后，被“母亲从大街上将我抓回臭揍”，可能是母亲不希望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创伤，也可能是母亲出于对父亲的保护，不想任何人打破那种思念的惯性，而最终“为扣箱加锁”。

第二次是看到父亲的黑白照后，母亲的一个转变就是打开了心锁，给自己讲述起了父亲生前的故事，可以想象父亲也许参加过战争而光荣牺牲，或因公而殉职，这一切给自己的影响就是“街上每有孩子问我谁是你爹时/我就拉着他去看照片”，母亲将一件奖字背心给自己穿上，也表达了一种期许，让自己要想父亲一样的优秀。


第三次是爷爷过世了见到了父亲的尸骨，在北方大多数农村的丧葬习俗中，儿子去世在父亲前面的话，在坟址选择上有讲究，要么提前给长辈选好了坟址，儿子的坟要在下方，意为“挂脚”，等长辈去世后再下葬时就比较合乎习俗，如果没有做这件事，那后面可能需要迁坟，“我和姐姐在一条土沟的水渠边/挖出父亲的骨尘”，我猜测可能是这种情况吧。


诗中讲了与父亲三次接触，最后一次接触是见到了父亲不完整的尸骨，以这种方式与父亲相遇是悲伤的，难受的，心情肯定是复杂的，而作者把一件悲恸的事情写得很随意，近乎戏谑，我想作者可能压抑了很多东西，并没有完全释放出来，有意而为，可能也是想表达一种生死平常，安然处之的生活态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