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鎛    钟☆

相对于成排的编钟，这单独的一只

像音乐的弃儿：仍有自己的声音，但不负责

挽留一支远去的曲子。

悬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患上了轻微的嗜睡症。

它早已知道，什么是应该结束的事——

现在，任何敲击对它都形同勒索。

☆缶☆

有种刑罚参与了祭品的制造。

——或者，是时刻那分裂的激情和路径，

完成过对岁月的确认。

——当疼痛不再返回，一个重新圈出的深腹，

敲一敲，就可说出关于完整的第二性。

☆振    铎☆

历史就是舌头在不断碰壁；是讲述者

对悬空之舌的偏爱；是一根

擅长虚构的舌头驾驭着

狂热之音疾行。

——而青铜，这国家的脂肪

是疲倦泥泞，是一颗笨重的心最终落入

记忆之四壁那为

沉默所包围的永恒静寂。

☆玉    磬☆

黑暗散去，像受惊的鸟群。

这些灰暗的玉，和土在一起太久了，

已变了心境。

一切将归于土。可光阴漫长，

是谁从中截取了朝代、晨光、丝绸……

——仿佛应得的礼物，从一片失踪的天空中，

有人押回了云，和云纹。

你已知道了黑暗的住址，以及音乐之前

那充满微妙意味的静寂。

是的，曲谱会从音符间退出，你要的

永恒之美，总是美如朝露。

☆鼓☆

1

之后，你仍被来历不明的

声音缠住——要到很久以后，

红绸缀在鼓槌上，

你才能知道：那是火焰的声音。

——剥皮只是开始。鼓，

是你为国家重造的一颗心脏。

现在，它还需要你体内的一根大骨，

——鼓面上的一堆颤栗，唯它

做成的鼓槌能抱得住。

……一次次，你温习古老技艺，并倾听

从大泽和山峦那边传来的

一只困兽的怒吼。

2

之前，刀子已完成它的工作。

切割，鞣制，切割，绷紧……

刀子有话要说，但我们从未给它

造出过一个词。切割，

像在沉默中研究灵魂。

当鼓声响起，刀子在一边昏昏欲睡。

鼓，腰身红艳，每一面

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据说，

听到血液沸腾的那一面时，你才能确认

自己的前世。而如果

血液一直都在沸腾，你必定是

不得安息的人，无可救药的人，沉浸于

内心狂喜而忘掉了

天下的人。

鼓声传往远方，在回声

生成之地，世界诞生出新的听觉。

一个再次被虚构的世界，

更多的人已置身其中。

3

鼓声响起，天下裂变。

鼓声响起时，你才能看清你的敌人。

——在许多变故发生的地方，鼓，

都曾送上致命一击。

鼓像一个先知。制鼓的人

也已死在阴湿南方，

只有鼓声流传了下来。

有时是更鼓，

生活在我们沉睡的黑暗中。

有时是小小、快乐的鼓，鼓槌在鼓面

和鼓缘上游移，如同

你在恫吓中学会了甜言蜜语。

有时一两声鼓吹，懒懒的，

天下无事。

有时是密集鼓点，一瞬间

取走了我们心底的沉默，和电闪雷鸣。

4

凝视一面衰朽、濒临崩溃的鼓，

你才能理解什么是

即将被声音抛弃的事物。

——鼓，一旦不堪敲击，就会混淆往生和现世。

刀子消失，舍身为鼓的兽

已不可考，但鼓声

一直是令人信服的——与痛苦作战，

它仍是最好的领路人。

5

一个失败者说，鼓是坟墓，

一个胜利者说，鼓是坟墓。

但鼓不埋任何人。当鼓声

脱离了情感，只是一种如其所是的声音。一个

一直与鼓为伴的人说，

鼓是一个祭司，他知道一鼓作气的鼓，知道

再而衰三而竭的鼓，以及

那三通鼓罢才出场的人。

鼓声，不附律变，不入五音，总是

介于预言和谎言之间，

明了纷争的神圣和无意义。

而鼓一旦沉默，历史深处就会有人

陷入挣扎，徒劳地

爱着那些不存在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