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山夜宿☆

丽笙酒店的单人床铺广袤辽阔。

白茫茫的床单，仿佛伯渎河上的烟波。

我和另一只孤单的枕头隔岸相望，水面上

一无所有。但我知道

有无数过客，曾在这里停泊，辗转反侧

或者，在千帆过尽之后，陷入

和历史一样长久的睡眠。

在梦中，我曾是这样一个土著：在大河叉支流的南岸

张网、下罾，然后，耐性等待

需要用一生才能捕获的大鱼。

及至醒来，我仍是这样一个过客：

怀揣一块石头，反复磨着一把，谁也看不见的剑。

☆夜宿丽笙酒店，听雨，想起要离☆

除了王侯将相，一介布衣，要怎样

才能扬名立万？屠户专诸

给出了自己的方式：要做，就做屠国之夫

他用一把鱼肠剑，把自己刺入了史册。

而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历史，也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一夜，我在丽笙酒店辗转反侧。

我孱弱、失眠，

同样习惯于深夜，在汉语的河边张网捕鱼

此刻，手机音箱内传出的

微弱的丝弦，被我误作为三千年前，伯渎河畔的雨丝

而在它一条隐秘的支流南岸，一个同样

弱不禁风的渔夫，教会我伏击的技艺：斩除一切

多余的挂念

长久地蛰伏、忍耐

然后，把握住机会来临时准确，致命的一击。

☆鱼肠剑☆

有关鱼肠剑的命名

有人说是剑身的纹路似鱼肠

有人说是剑身短小，可藏于鱼腹，故名鱼藏剑

谐为鱼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条

却出奇一致：据说欧冶子铸成此剑，相剑大师薛烛视之

“纹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弑父。”

专诸刺杀王僚后，这把剑就神秘地消失了。

以至于后来，很多人都认为它并不存在

但某些场合我见过这把杀人利器

在某个政客激情演讲的时候，滚动的喉结

仿佛剑鞘里，一柄剑在蠢蠢欲动

而在他忽然绽开的笑容里，我忽然窥见了它鱼肠般诡异的花纹

☆玉飞凤☆

它在另一个空间里飞。使用

我们看不见的翼翅。

绚丽的羽毛，已经化为精细的阴刻线条。

笨拙的光线里，晃动着南方水域细密的水纹。

它的鸣叫，已经成为一件器物上的包浆和沁色。

轻盈、宁静、内敛。带着

那么一点让人费解的神秘。

它被人创造，却有了人

所不能及的某种神力。

这是春日里的古老南国，万物甦醒，而博物馆里

时间还在沉睡

只有它，借助现代光影在我们身边飞

划出的弧度里，带着对人间难以觉察的眷恋。

☆伯渎河☆

据说鱼肠剑在刺杀王僚之后，被坐实为不详之物

神秘失踪。三千年后

时间早已褪尽了血迹。

如今，诞生勇士的地方，已经被吴侬软语包围。

事实上，没有一把剑能斩断时间。鱼肠剑

也只能让一小段历史阵痛、发炎。

即使当年王僚不死，也并不妨碍

三千年后，我们在鸿山脚下的湿地公园里

吟赏春光。

单樱胜雪，垂丝海棠香气里含着某种麻醉剂的成分

春色的剑鞘，裹住了历史深处的寒光。

一把剑究竟去了哪里？

傍晚时分，伯渎河的水面泛起了细密的鱼鳞

仿佛传说中一把剑的花纹

——上善若水，只有它能包容时间

更多的谜团，以及鱼肠剑一样尖锐、锋利之物。

☆食鱼记☆

我们在伯渎河畔的一所农庄里吃晚餐

地道的无锡菜，精致、甜腻，

和好客的吴侬软语相得益彰。

席间，我们谈及山川、风土和人的心性之间的关系。

一块山水平缓之地，出圣人，居然

也出刺客。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圣人成为传说而刺客

和那把著名的鱼肠剑一样，已经下落不明。

“来来来，大家

轻松点，这是一个可以安全食鱼的时代”

话音未落，一根鱼刺

忽然卡住了我们的喉咙。

☆暮春，在鸿山湿地公园☆

阿毛穿着带花点的伞裙，仿佛春天

草皮上冒出的一朵蘑菇。

安琪在看杨柳拂动，也许在同时构思着

她将在纸上画出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线条。

臧棣爬上了拓展训练用的高杆

却被管理员呵斥和劝阻

（他在另外的场合，爬上了汉语的另一处高杆

肯定比我们看到了词语密林深处更多的光照）

在湿地公园，我们沉迷于无处不在的春色

一次次把目光伸向水深之处——

就是这样：公园需要湿地，它用水和春风

击发了梨花的白、海棠的粉和梦幻般的单色樱

而我们，需要汲取来自体内的另一种水波

用来击发汉语湿地里的诗意之花

☆在梁鸿公园观举案齐眉雕塑☆

多么谦卑啊，她低眉颔首，把盛有食物的案几

端端正正举过头顶

多么恭敬啊，他同样客客气气地

伸出了双手——

如果这是传说中事情本来的样子，那么我不相信传说

如果这是爱情本来的样子，那么我不会苟同

这样的爱情。

☆鸿山谒泰伯、专诸、要离及梁鸿墓☆

一座仅80米高的土丘，已经是这里

最高的海拔。也是我们此行

最重要的目的地。

它的山顶，葬着一位传说中的至德之人。

高居山顶的泰伯墓，让我想起了田纳西

那只著名的坛子。

到达那里，需要穿一道过日、月、星、辰构成的

百米门廊。一种人设的秩序。

而在它的山腹，埋着一对隐士夫妇和两个刺客

散乱的布局和肃穆谨严的墓道，有着某种强烈的反差

而这正是我感兴趣的：圣贤、隐士和刺客

它们之间

构成了某种神秘的秩序。而这

也是爱情、道义和某种至德之间的秩序。

☆两个成语☆

从伯渎河到鸿山。逐渐降低的水面和逐渐上升的海拔

带来了两个成语。

——从善如流

泰伯奔吴。开凿伯渎河时，也许并没有想到

他三让天下的过程，无意间

和一条河流完成了相互映照的一生。

——从善如登

这是三千后，我谒见泰伯墓时最大的感受。

当然，我想

这也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共同感受。

☆在钱穆故居☆

春已深。素书楼前

梧桐尚未抽出叶子。

像一个挺立的人，保持着肃穆的静默。

在怀海义庄，从“七叶衍祥”的前厅到“五世同堂”的后室

我们阅读一个传奇家族的兴衰。从簪缨之族到书香门第

一条意味深长的族训，见证了它的漫长变迁。

在齐眉堂，我们谈及你的少年时代。

慈父早逝，家道中落。一脉书香眼看就要

难以为继，寡居的母亲

用一架旧式的织机，日夜穿梭，为你的前途

织出了一线仄径。

后来，我们又谈起你取名的由来，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其中的深意，似不足与外人道。

再后来，说起你突然抛家舍子，不辞而别

期间，众口烁金、毁誉参半，而你始终

保持着沉默。最终，我们的争论也重新

归于沉寂，像义庄门前的水流，

取名傲啸浜，但从未

发出声响。据说它引自伯渎河，一条至德之河。

我想起开凿伯渎河的人，同样未曾留下片言只语

——大音希声，它的水流早已穿透了史册和典籍

高贵的血统，从来都是静水深流

保持着矿脉一样的肃穆和沉默。

☆从鸿山遗址博物馆到3D科技馆☆

再先进的3D技术也无法复原历史的真相

时间长着一只盘蛇玲珑球的面孔

玉飞凤，埋在邱成墩的地底。也在它的

上空飞翔。身后，拖着

吴越春秋的漫长时光

鸿山遗址博物馆，时间的大门訇然打开

大地的典籍从泥土中浮出

这是句錭、这是镈钟，这是罄，这是缶

时间在演奏，时间如悬铃般静止。空气里

有细微的爆裂声

在3D科技馆，诗人臧棣摆动一只悬浮的金属球

一个悬浮的时代，如何和大地相连？

找出那个点，一种神秘的引力

它和过去排斥，却又牢牢地

相互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