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没有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也没有让他刻骨铭心的感情，只是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这三年里，有一个小个女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他前排。她叫姚湘英，一头齐肩的短发，一双大大的眼睛。喜欢穿一件粉红色的夹克。他和她是班上仅有两个不说长沙话只讲普通话的人。她的理科成绩一直比他好，他的文科成绩一直比她好。她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长沙市第二工人文化宫。初二时，她每天中午回家吃完饭，休息一下，就会比较早地返回教室，给他讲当天中午广播里播出的长篇历史评书《赵匡胤演义》。她总是扭转身，一只手拿一支笔比划着，给他复述当天的评书。尽管她讲故事远远比不上他的眉飞色舞，但他觉得好听。他有不懂的题目就会向她请教，她会耐心给他讲解。他和她放学路线完全相反，他向南，她向北。她有时候找点借口往南走，就是为了陪他一程。对于她这种做法，他心情挺复杂，一方面，他想让她陪他走一程，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让她陪他走一程，他担心她返回时不安全，因为那时北正街常有些外校高年级的学生或社会青年拦着学生要钱。当然他从没碰到过，就算碰到，他也没钱。但她不在乎，陪了他几次。初二一次物理课，物理老师张老师要在黑板上画一只拎着一个物体的手，画了几次都画不好，就自我解嘲地拍了拍手，问道：“哪个同学上来画？”“兰军！”下面异口同声。他也不推辞，快步走上讲台，用白粉笔很快画好了一只特别传神的手。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看见她使劲鼓掌，眼神里全是激动。初二下学期一天中午，她没有给他讲评书，而是转过身伏在他的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睁着两只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垂下眼睛。她看了很久，终于说话了：“你长得像一个小姑娘，而且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他不知怎么回答，心里却挺开心。他有时中午做完作业，也会一个人去长沙市第二工人文化宫一棵大树下坐坐，想一些事或者什么也不想。她经常会悄悄出现在他身后，用手中的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和他一起走回学校。

初中毕业，父亲出于家里的经济条件，坚决反对他读高中考大学，让他考民航广州中专，说民航是技术单位铁饭碗。他辜负了很多老师的殷切期望，违心地放弃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而她是不会去上什么中专的。因为初中毕业的暑假，他为了看她去过一次她家。她不在家，是她父亲接待了他。姚父说他不会让他的湘儿上中专，上中专仅仅只是为了找个工作而已，脸上透出一种不屑。男孩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因为当时，很多学习好的学生放弃上高中而考中专也是一种主流。中专录取线比一般高中录取线高得多。他当时对姚父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再见！”就离开了姚家。其实他一直不愿上中专，他是被迫的！

去广州上民航广州中专的那个傍晚，几个初中时待他如弟弟一样的女同学去火车站送他，隔着车窗，他们眼泪刷刷。据说姚湘英也去了。只是他没有看见她。

后来她留在周南中学读完三年高中，据说考上了湖南大学，和男朋友去了北京。工作了一段时间，又跟着已经是丈夫的男人移民去了新加坡。他初中毕业后也就没和她联系了。他的任务就是完成父亲的意愿，好好上完四年中专，然而回到民航干机务，当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什么诗情画意，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理想情操都当不了饭吃，唯一要做的就是满足在民航干机务当修理工。

初中三年就这样在平淡无奇中度过。然而初中三年有很多老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爱着大多数的老师，他也讨厌某些老师，他是一个从不伪饰特别真实的人。(未完待续)

——兰军
2019.11.20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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