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在冬天的衣服


衣服晾在绳子上，滴下的水结成冰凌
仿佛绳子，延长的骨骼

有时，它们中的一件会被大风卷下来
像一个人蜷着身体
僵硬地躺在地上

母亲把湿漉漉的它们挂起
你看到寒风中
这些坚硬的身形，像在抵抗着什么

每当我看到母亲晾过衣服，一脸轻松地回来
便怀疑那些硬梆梆的衣物
是她从柔弱的身体里搬出去的

几十年了，母亲从不向我们倾诉
她搬东西的速度变慢了，身体里积攒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像一个行走的机器，线条越来越硬
我看到我的老年，扁着身体融入到黑夜。


偿还


当我们驱车来到坝区里面，看到粗壮的白桦树
才知这些树，与我们一起活在这个小镇

被风吹过的它们，发出声响，像在谈论
风如何想搬空它们的身体，以及
那个偶尔来砍它枝条的人

——他的背驼得太深了，离大地越来越近
这个可怜的人，时日不多了
还要把他的疼痛，嫁接到枝条上
他瘦削的脊背上背着一个装树枝的袋子
所有重量都在催他，奔向大地

会有那一天的吧？当他消失于土地深处
终于能握着白桦树根，向它们忏悔
当年的痛，已经变成尘埃，白桦树仍像当年一样挺拔
他们终于一起沉默，并在沉默中学会了忏悔和原谅。


牡丹


它们对赞美一无所知，沿着茎叶，打开自己
它们听微风讲话，抖一抖花瓣，作为回应
它们是你呼叫的姐妹，只为衬托
一张被尘世修理过的脸庞

不要小看它们，你所有的美好
它们都有，你所知道的轻和死亡
它们都在经历

离开时，你记得要回头看一看
被你夸赞过的它们，等你再次到来
也许它们被别的植物所替代——

生命的消失通过另一些生长来验证
你的到来，如果没有欢迎
那是被欢送过了，你得坐下来
和一株植物交谈，直到看清叶脉里流动的水
像你的血液，支撑着你的一生。


一个人坐在山顶


山风围绕，风比草木轻
这一刻，万籁于我，是寂静，只有山下的灯火
喧哗着，故事在发生
我在更远的地方
看到游走在那里的，众多的我

背靠一朵花，和它的重
无论有没有繁星，我们都在下落
人间那么多悲喜，被照亮
被风吹，一点一点散去

草木喜欢的事，人也欢喜
我们追求的，未必获得认可
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没有名字
这不妨碍秋风里，一片叶子落下
旁若无人，更多的叶子落在，它们的同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