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苍狗咬白云 白骨钓鹰鹫 
木屋长成半山坳里一颗瘤 
挤得越密 穷得越彻底 
我出生于此 
 
我不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写诗 
 
靠山吃山 斧头刚钎比人饥饿 
一座山头光了 又一座山头光了 
抡斧握钎的人慢慢老了 病了 
穷得日子难以为继 其中 
有我的父母 
 
我不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写诗 
 
五岁以前 我想不明白 
那么沉那么厚那么重 高原的夜 
被一盏轻薄的灯追赶得无所遁形 
我却蜷缩木床 在棉被里躲避 
黑暗中的重重魅影 拼命靠近 
一抹新鲜亮色包裹的日子 
 
我不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写诗 
 
十岁以前 我以为外面的世界 
就是细入麻绳 山路消失的尽头 
我怀抱鹰的梦想一直往前奔跑 
可山路消失的地方是野兽的领地 
而我在出生以前就褪尽了一身皮毛 
 
我不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写诗 
 
以后的岁月 被命运劈成两半 
一半在书里学会飞翔 
一半还在漏风透雨的屋子里 
盘点清寒的梦想 嫁接树上的水稻 
让日子不再像饥饿的蚂蚁 
在一只纸糊的文具盒儿里 
进进出出 
 
我不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写诗 
 
二 
 
脚印记事的成长不可能是童话的结局 
山峰隐入云霄 野花流落山谷 
我甚至来不及捡拾骨殖里的鸟音 
就被陌生的城市撞晕了头 
一只猴子 开始尝试离枝后的行走 
遭遇背弃麦垛 一群麻雀的嘲笑 
 
我不知道现在我为什么写诗 
 
这是个多雾的城市 
不需要飞翔 天空压得很低 
这也是个模糊的城市 
云层暧昧 想要掩饰的东西很多 
街灯孤独地扫描生命过往的痕迹 
狗在墙角的阴影里舔食经年往事 
我的思想和身体一起潮湿 长出的青苔 
 
我不知道现在我为什么写诗 
 
骨殖里浸透鸟鸣的人 
歌唱也就成为一种天性 
可贱卖在物欲里的歌唱 
又怎能带着思想的金子 
飞抵灵魂的高度 现实告诉我 
你只是个卖唱的人 唱得再动听 
也不过是别人生活的一点调味剂 
 
我不知道现在我为什么写诗 
 
城市生活 总是充满饥饿 
理想饥饿 爱情饥饿 道德饥饿 良心饥饿 
到处是饥饿的人群 饥饿的眼睛 
所有关于人的故事情节从饥饿开始 
在饥饿中结束 欲望在过程中丰满 
剩下宗教和墓冢在民间修养生息 
 
我不知道现在我为什么写诗 
 
坐在城市背景里 仰望 
高处是天 更高处是空 
骨子里的鸟音 啄伤纸币的柔韧 
而我的歌唱 远不及枯草的灵魂干净 
太阳越来越像一滴露 
我走动成一枚顽石 
并隐遁于内心的阴霾 
以自虐的方式成就一首诗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诗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