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尘世
（组诗）     毅剑

那个躲在我微信里很久的人

已经很久了
那个躲在我微信里的人
再没有说过一次话

这是一个离开了生活的人
许多年来，他在另一个城市里穿梭
我习惯了对他的朋友圈点赞
那些新拍的精美图片
那些矫健的行走姿势
那些动情的人生感悟
总让我深信着
另一个世界里的精彩和美好

是的，已经很久了
我把他还一直留在微信里
也开始习惯了没有他说话的日子
他所描述的那个城市的世界
依然美好的在我生活的远处
我一直就相信它真实的存在
相信它：即便是它城市的堵塞
它堆积的垃圾和疯传的凶杀
都一直涂满着油亮的光彩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
对于他，都早已不重要了
也像他一直向我描述的那些美好
与我，以及我所在的世界
过去——不重要
现在——也不重要


带父亲去中作协疗养院休假

这一次带父亲出来
感觉他老的越来越很明显

他拒绝我或者工作人员的打饭
患了多年帕金森的手却不听使唤
参观途中，他一而再的拒绝我搀扶
总是显得拖沓的双脚却又一直的打颤

我说猪肉太腻，年老了还是少吃点儿吧
他说消化好，他比一般的同龄人都精干
我说肺不好，香烟还是能戒就戒了吧
他说一辈子，就这样了，活一天算一天

不知道，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农
在这儿，却又哪来的那么多的好人缘
与作家们一起外出，或按点去餐厅吃饭
总有人找他、喊他，这与我好像并不相干

最小的弟弟说：老爸跟着你就是不一样
他不唠叨，很像一个听话的小男孩
我说，小时候，我从来就不爱听大人的话
如今在一起，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温暖

我一直想，就这样幸福地看他一天天老去
也让他看着我慢慢变老，不再恣意和倔顽


老唐和他去新疆采风的梦

我去市中医院探望的第四次
老唐还在昏睡着，没有苏醒
重症监护室的门一直紧闭
听他老婆诉说着病情，我胸部一直绞痛

老唐因文笔不错，与我结缘多年
实际上，他就是油田一线的一名采油工
一年或半年间，企业有外宣或创作采风
我习惯了把他从基层抽借出来
外部市场的山东、四川、内蒙和重庆
老唐和我马不停蹄，总是一路同行

在外人看来，老唐手脚略显笨重
但他纯朴憨厚，小有拖沓却不失真诚
“终于内退了，找个私立学校去任教
也算对得住多年前拼到手的教师证’’
老唐说这话的时间是前年的一个秋天
与我正说着要去新疆采风时接了个电话
便离去匆匆，到新任职的学校搬运教材
这自然，也就取消了当晚的举杯与碰盅

老唐新疆出生，祖籍大西南的重庆
许多年，一直就有与我一同去新疆的梦
没想到那天的次日，老唐就倒下了
脑梗的老唐，两个多月都昏迷不醒
我真正再见到老唐，已是一年多之后
瘫卧在病床上的他已口语不清
我觉得，老唐能醒过来就是一个奇迹
没想到提到新疆，他依然亢奋无比
挣扎着想坐起，支支吾吾的老泪纵横

我想，新疆原本就只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老唐与我能够一同再去采风
只能期待生命的奇迹抑或来生


与老张在重庆长江边小酌

从泸州诗酒会赶到重庆转机回郑州
中间这段空闲，多天前就与老张有约
长江边一只地地道道的重庆火锅
红油翻滚的麻辣鲜香少了以往的对酌

一瓶珍藏的老酒打开，老张说
兄弟呀，俺也真的很想喝
我不知道，今年初老张的肝部作了手术
早期肝癌，一下子打乱了他的生活
一杯酒下肚，我的胃中
大中原和大西南开始打架、争吵
陷入纷争的，还有生与死、健康和拼搏
羊肉和泥鳅，竹笋和青菜
五味杂陈中思绪如一条泥沙翻卷的长河
万水千山的路，仅一张桌子的相隔

许多年了，我心目中强壮如牛的
老张，都是一位倔强的巴渝汉子
他喝酒抽烟，从大西北到大西南奔波
半生走来，一路高亢又一路长歌
如今，一下子就活得小心翼翼了
一日两头的健体，一日三餐的吃喝
围绕康复，他努力改变着原本的自我

照理说，人过半百，生老病死
纷纭世事，早应看得寻常和淡漠
只是一些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像饱汉子不知饥汉子的饿
也像别人的伤你没有疼痛一样
最终的一根稻草，压倒了一头强壮的骆驼


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

那些年，我们习惯了结伴疯跑
在不长也不短的日子，我们走过了
正常一生中好多年都未必能走的遥远
对着电话你说，我们可以出发了
彼此——从相距千里的始点
奔赴另一个千里相聚的小站

都在计划之内，我们由新的站点启程、
从桂林的阳朔，到龙脊的梯田
你说，下一站我们去云南的丽江好不好
我说，捎带着一起爬一爬玉龙雪山
至今我都不知道漓江到丽江的距离
不知道，九寨沟亮如明镜的净水
如何卸妆了你布满燕山长城风尘的脸

奔赴的行囊毕竟装不下全部的生活
家庭、工作、梦想、距离、机缘
还有现实终究绕不过我们的
爱情、青春、理想和地域差异的习惯
这些在一起行进中的偶尔浮现
总会一瞬间让我们彼此陷入失神的沉默
让一路满载星光的远方突然变得暗淡

后来，我们谈到了下一站的青海和西藏
谈到了野人、红雪，古格王国和三江之源
我说，我若去了，很有可能会死在那儿
你说，若只剩你一人，也绝不会独自走回
一定会拥着我在那片雪封的高原一起长眠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很真诚也很认真
忘记了身后灰暗的城市和荒芜的家园

如果，现如今你还在我的身边
你会不会说：往事如风，不必再言
只是当年我们一起丢在南太行的空酒瓶
再无人打扫，绕过十月丰硕的山楂树
离别后，无法再把那些相聚的日子吐出来
它们在我们的记忆里扎根，并野性的漫延
让我们终生都作呕难受，又深深的怀念


小区门前的那条马路

五年前，我要搬进这个小区时
这条马路正热火朝天的拉土扬沙
让我多花了一半的银子还贴了一大堆好话
好在，很快就平平坦坦的通车了
不久，说是深埋的供水管线爆裂了
还不到两个多月，就又开始了深挖

第一天我看到如锅的阴井口开水翻滚
第二天河沟和水泵陈列，行人绕道
一辆如船搁浅的大货车像耸起的山峦
沥青与石子的碎块与泥水为伍
道旁新栽才一年的树有多棵倒歪
犹如洪水漫过的一条河谷
到处堆积着树枝、泡沫箱和垃圾袋

不说工程进度，前后也就三五天时间
就让一条路变回了一条路的样子
泥水包裹着沥青与石子的碎块不见了
清晨的阳光斜照着新铺的路面
泡沫箱和垃圾袋去了原本该去的地方
倒歪的那些树，也被扶正过来
只是少了些鲜亮和那些断掉的枝叶

这条路如此的反复好像家常便饭
今天是水管线爆了，明天是气管线漏了
后天是通讯要贯通一条电缆
隔三差五的，一条低压线也要横穿
五年中，我出门有多半时间都要绕道
一个好好的新小区，一条好好的大马路
怎么就像一个丢三落四的失忆孩子
该挖的，能不能一次就挖好它
该修的，能不能一次就修成它

好在，我折腾不起，终于要搬走了
好在，我把那些笨重的家具也都留下了


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另一只袜子

老王是党员，也是我们这栋楼的楼栋长
四年前老王从保卫科的岗位退下来
正赶上我们居住的小区强化管理
一楼要任命一个负责人，也就是楼栋长
刚好退休下来的老王就走马上任

所谓楼栋长，就是一栋楼不带薪的管事人
比如给大家传达一下小区通告
协助物业部门安排一下义务巡防
再比如，哪家的水管没关好漏水了
甚至两口子一方出轨打架来评理了
这些生活中的小事，都需要楼栋长出头

老王平时为人厚道，又生性好客
他在自家一楼前的空地上，购置了
两套牌棋桌，并配齐了相应的小凳子
一天到晚，空闲下来的男女老少
都会自觉或不自觉的到他家门前聚集

老王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在美国读书
后来，又留在了那儿工作并安家娶妻
退休比他早六年的妻子精明又贤惠
平时她主动承揽了老俩口的所有家务
老王也乐享其中，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
都用在义务管理棋牌摊和居民的琐事上

去年老王荣幸升级，他当爷爷了
他四十岁的儿子给他生了个美国孙子
小俩口都要上班，带不了孩子
就一直催促老俩口一起去美国带孩子
老王死活都不去，老伴只好一人上了飞机
照老王说的，他才不去到美国佬那儿
事实上，他是离不开热闹的棋牌摊
离不开他住习惯了的小院和好邻居

今年三月的一天老王的门前出奇的清静
第二天依然的清静开始让大家不安
这才有邻居发现，老王的院门是反锁的
随后就有人报警，警察打开了老王家的门
进去的人出来说，老王好像昨天一早就走了
他走的匆忙，心脏病突然发作，应是一瞬间
倒下时，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另一只袜子


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早晨我挤公交，傍晚我徒步走
这些年，我一直跟着的人流越来越少
我在钢铁和水泥的缝隙间穿行和打转
也有一些人紧随我后，除了甩不掉的影子
他们始终都不能赶上我的步伐

一圈又一圈，算起来也有三十多年了
这座城市一直在无休无止的四面扩张
我早年走过的一些路，骑着骑着
就被人偷走了的单车，现如今
都似乎记不清了它们的模样，还有一些
曾经很熟悉也很亲近的面孔转眼就消失了
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不知道你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祈祷
一直深远的声音只有飞鸟才能听到

尽量少走夜路，始终担心着碰壁
事实上是不敢，一直靠着边小心翼翼
偶尔怒发冲冠一次，也只是对着墙爆发的
少年仗剑的锋芒早被时光磨平
那些不算棱角的棱角也日趋平滑
从一群人，我很轻易的挤进另一群人
总是很透明的，自然或不自然的融入
他们或她们，像水或无色无味的气体
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不知道你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祈祷
一直深远的声音只有岁月才能听到

习惯了三点一线，习惯了举手和鼓掌
习惯了恭恭敬敬听别人的报告
当然，我也会找出各种理由外出
到另一个城市深处对酒当歌
穿过陌生的人流，看另一座城市里
似曾相识的霓灯一样的在歌舞升平里闪烁
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喜欢飞入山野
看青草春生秋死，自然创造的另一些动物
或跑或飞，尽情的施展自身的技能
一些清亮的水，像水一样的流淌
一些疯长的树，像树一样的张扬
一些无人问津的山花，随着季节
浓浓烈烈的开放，悄无声息的飘零
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不知道你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祈祷
一直深远的声音只有心灵才能听到


毅剑，原名张建国，男，山东曹县人,河南省濮阳市政协委员，中国石化优秀作家。作品散见国内外百余家报刊,曾获中国当代散文奖、全国"十佳散文诗人"等数十种奖项。出版有诗集、散文诗集、散文集、报告文学集等十多部。系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协全委会委员。现为河南省散文诗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濮阳市分会会长、北京儒博文化艺术院中原分院院长、中原油田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原》文学执行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中原文化宫中原油田文联        毅剑(张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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