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宾

鲁迅说愤怒出诗人，其实逆境更会出诗人，比如毛泽东。毛泽东少年大志，当他步入中年时，巳经开辟了井岗山根据地，成为黑暗中国的“红一角'之一。

1933年1月，中国共产党中央迁移到井冈山瑞金后，毛泽东在红军的地位名升实降，并且逐渐被排挤、打压直至失去军权。闲来无事的毛泽东常常以爬山为乐，借此消解郁闷之心情。在中国古代，许多诗人为官被贬，都用写诗填词宣泻自己的不满心情。如屈原被贬写《离骚》，但他是在痛苦中反思，在反思中痛苦;李白失意后虽然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但不过是“但愿长醉不愿醒'，终日沉醉绿蚁之中;辛弃疾少年雄心勃勃，发誓要抗金救宋，当屡屡得不到重用，一腔报君之心付水东去，到头来只落得“可怜白发生'的感慨。而毛泽东不然，他在逆境中如冬天的腊梅，寒风中挺立，默默地释放暗香，相信春天一定会到来。

1934的夏天，他爬山归来填了一首词《清平乐.会昌》。从这首词里，丝毫看不出他是位失意落魄者，字里行间无不洋溢着处处光明、勃勃向上的生机。

清平乐.会昌(1934年夏)

东方欲晓，莫道群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关于这首词，1958年12月21日毛泽东在文物出版社同年9月刻印的大字本《毛泽东诗词十九首》上，对这首词的“踏遍青山人未老'注释道:“一九三四年，形势危机，准备长征，心情是郁闷的。'那么，既然诗人的心情不好，为什么又填这么阳光的词来？这让我们想起毛泽东在著名文章《为人民服务》里的一段话:“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毛泽东的性格是倔强、刚强的性格，在他看来，世界上任何困难都不会把他压倒。所以，1934年当他政治生涯处于最低谷时，依然保持着乐观、豁达的心态，他的逆境诗词便是这样完成的。

《清平乐.会昌》词的启句便以“东方欲晓'开篇，揭开一幅美丽的晨景，美丽的画卷，给人无限地联想。有了这美丽的晨景、美丽的画卷，谁不想去登山赏景？所以“莫道君行早″也就无可非议，亦在情理之中。于是，“踏遍青山人未老'之句便自然而生。但是“踏遍青山'之后，最美的景色还是在“这边'，为什么唯有这边“独好'？自己不是已经没有军权、被排挤、根据地日夜缩小、即将被迫长征了么？这就是毛泽东！他站在群峰之峰最高峰，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风景。冬天来了，春天还远么？在最黑暗的时候，他相信终将会“东方欲晓″，看到“风景这边独好'。那个时代的人知道，诗人自己知道，了解了这首词的创作背景的读者也会知道“风景这边独好″的全部意义。从诗意讲，“风景这边独好“是这首词的核心。

风景这边独好'是对上片的概括，也起到了很好的过片换头作用。读者读完美丽的上片，迫不及待地想要读下片，想知道“风景这边独好'到底有哪些“独好'，到底好在何处。诗人笔峰一转，立刻把景色展现出来:“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多么壮观的景色！景色在何处？在会昌城外;什么景色？“山之高峰。在这里，诗人把景色和景色所在地交待的清清楚楚。作为一般诗人，可能会描绘风声、松涛、云雾什么的，而毛泽东不愧诗词大家，以丰富的想象和豪迈的气慨一扫俗尘:“颠连直接东溟'。东溟是什么？是东海。试想，逶迤如浪的山峰从江西一直连绵到东海，该是多么壮丽的雄卷！而在这壮丽的雄卷上，有更美好的景色，那就是“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为全词作了极好的合拍。

毛泽东在这其间填了三首十六字令。这三首小令，据作者讲写于1934年至1935年间，实际上是1934年完成腹稿，1935年定稿，这其间正是在长征路上。红军一路走来，翻越无数座山，所经历艰难险阻是史无前例和绝无后人的。而诗人毛泽东只用三首小令四十八个字将它绘声绘色展现出来。十六令是字数最少的词牌，历史上名篇罕见。而毛泽东的三首十字令却平地兀立，独树一帜。我认为，用一个词牌反复吟诵同一个题材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一首作品反映着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又反映一种感悟或情感，同时又要求词语不能雷同，须用不同的语境营造出别样的意境。所以说只有用“横看成岭侧成峰'视角，才能获得“远近高低高不同'的感受，这就要求诗人有“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灵悟和思考过程，毛泽东的三首十六字令正是如此。先请欣赏第一首: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毛泽东诗语(词语)的妙处是看似平常却不平常，“快马加鞭未下鞍″就是一句极平常的话，然而却让人诧异，让人追问，让人思考，在它的里面却蕴藏极其丰富的含义。按常理说，骑马过岭只能下马慢行，现在不但不下马，反而还要“快马加鞭未下鞍'！这不禁让人赞叹诗人的妙手一笔，一个“未'字牵拉出多少个问号，使这句词语耐读寻味。

诗人写《十六字令.山》不是具体地写哪一座山，而是长征路上的千山万岭。自然环境的险恶，敌人围堵的严峻，必须要求“快马加鞭未下鞍'。同时“快马加鞭未下鞍'调动了敌人，甩掉了敌人，使红军从失败走向胜利。当越过了这座山回头看时，才发现它险峻无比，“离天三尺三″不单让人生畏，也让人生敬，从而歌颂了红军一往直前、英勇无畏的气慨。

第二首《十六字令.山》依然以山开篇，但它已不是前首那样的山。前首的山是高峻的、静止的，反衬了红军万马奔腾的画面。而这首山通篇都是动的:“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这是一个恢宏的场面，山不再沉寂冷峻，而是像江海一样波涛汹涌，只有高视野、大光圈的伟人才能看得到这宽阔的场面，同时也体现了诗人的祌笔妙功，把山写活到了极致。“万马战犹酣'，是那么惨烈、那么悲壮的战争场景，更激起人们对红军的起敬。

第三首《十六字令.山》是一把长剑，是一座丰碑，是红军的化身。“山，刺破青天锷未残。'这是红军在向旧世界宣战，它是一把利剑，敢于刺破青天，虽然经历了艰难困苦，但仍然百折不挠。“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它又是擎天柱，救助普天下之众生。

三首《十六字令》，形式虽然分开，内在联系却十分紧密，实际上是一个整体。第一首写山之高，第二首写山之大，第三首写山之坚，三首合在一起才是“山'的完美意象。

如果说长征前夕的毛泽东是处在红军内部的逆境，那么遵义会议后的毛泽东则是处于外部的逆境。虽然那时恢复了他的军权，但红军久战无胜，疲惫不堪，只能被动于途中，随吋随地都有被彻底消灭的危险。而毛泽东身处险境不惊，帷幄千里，从而使红军从失败开始走向胜利，《忆秦娥.娄山关》便是这种背景下完成的。“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首词如前亦是小令，而这首小令却容纳了阔大的时空信息。词的创作时间是1935年2月，而它的意境却是秋天;虽然诗人反季节创作是常有的，但必须从创作意向、词脉、词意上说得通，这首《忆秦娥》不是描写哪一天哪一事件。因为冬天里写秋天便成了回忆，就像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写于1935年2月是不可质疑的。据史料记载，1935年2月25日红军二次挥师遵义时，确实在娄山关打了一个大胜仗，战斗结束时恰好黄昏，这与词的合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完全吻合。思路到这里，我们能否把思路放得更开一些:上片写秋天，红军离开根据地的日子，当时正是“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几个月来，仅管红军将士浴血奋战，仍没有跳出敌人的重兵围截。第二次挥师遵义的娄山关之战，是毛泽东恢复军事领导后的第一场胜利大战，也是红军自离开根据地西来取得的第一大胜利，从此由胜利走向胜利。但以后的路更长、更艰难，所以诗人在下片写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至此，毛泽东本人彻底摆脱了逆境，红军一步步摆脱了逆境，历史又翻开新的一页，毛泽东的诗词走向了新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