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逸品兰苑是我生命历程中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那么，兰香和鸟声，则是引领我走向大自然，寻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密码。“兰香”和“鸟声”，是我诗歌创作生涯中两个不可多得的象征，是我诗歌创作文本中两个不可或缺的隐喻。与《我听到鸟声》一诗的相遇，就是最好的证明。
       2011年7月，几经搬迁的兰苑，终于落户霞田仔村。兰苑座落在一大片庄稼田园的中央，虽然周遭是：眼前的旷野一片取代从前的绿树掩映。但是，在我心中，这无疑是庄稼作物物质性与兰香鸟声精神性的一次机缘巧合的相遇。这无形中，给以写作为业的我面对现实与理想的思考开辟了一个新的空间。
       兰苑在，精神的生活就在，兰香、鸟声依然不绝于耳。
       记得，那是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正午：静谧的兰棚内，我内心孤寂的门扉仿佛一张脆薄的纸，正在静候一阵兰香幽然的邀约。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阵动人的鸟声：那鸟声清亮、圆润，那鸟声优柔、典雅，那鸟声隐忍、震颤……我四处寻觅，不见那鸟儿的踪影。而那鸟声却停不下飞翔：一会儿像尖锐的喙，一会儿像锋利的爪，一会儿更像穿越冰川的火焰……倏然就穿过兰苑的静谧，我内心孤寂门扉那张脆薄的纸，猝不及防就被划破了……顿然，我仿佛听到多种乐器在悄然奏响，那乐音“美妙的光芒/在古代  或现世的远处”闪耀……
       在孤独中听到一阵鸟声，让我惊喜；在孤独中惊喜于一阵鸟声，让我更感孤独。惊喜、孤独像两个淘气的精灵，和我的内心捉着迷藏。尽管从一阵鸟声中听到不止一种乐器的声音，我收获了惊喜和孤独。但我明白，那始终只是一阵鸟的叫声。然而，从那一阵阵还在继续的鸟声中，我却听到了一阵阵意想不到的、熟悉的声音——对了，弹棉花的声音！这，显然是我此刻更重要的收获：

“但我的确还听到有人在弹棉花
   多少年了
   这单调寂寞的声响
   是很多人停不下的生活节奏”

       弹棉花的声音，是我童年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赤坎老街街头巷尾弹棉花的情景：棉尘飞扬的作坊内，奔突着一阵阵充满弹性而又节奏柔韧的颤音：嘣、嘣、嘣，嘣、嘣、嘣……那弹性的颤音，那柔韧的节奏，听过后，相信一辈子也无法奔突出你心中的牢笼。
       美国著名语言学家乔治·莱孝夫、马克·约翰逊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指出：“不论是在语言上还是在思想和行动中，日常生活中隐喻无所不在。”的确，弹棉花那熟悉的颤音，无疑是我生命历程中最深沉的一个隐喻，也是那些底层人赖以生存的隐喻。当鸟声中的节奏、频率与弹棉花那熟悉的颤音相遇、重逢，在我心灵的深处便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共鸣。
     “多少年了/这单调寂寞的声响/是很多人停不下的生活节奏”鸟声不断，生活节奏的声响就停不下来。那弹性的颤音，那柔韧的节奏，就会不停地在你心中的牢笼里奔突、碰撞，就像很多人停不下的生活节奏。于是，就有了最动人心魄的情景呈现：

“哦  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弹棉花
    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倾听”

       耿占春先生在《隐喻》中说：“语言是一个使隐秘之物呈现的场所，语言是把人之为人的却对人遮蔽着的存在摆在人的面前。”显然，“整个旷野都在弹棉花”、“整个旷野都在倾听”这两种情景，都是对人遮蔽着的存在。是“那熟悉的颤音”这一隐喻，使我发现了比现实生活更宏大的、更具哲学意味的真理和诗美的风景——“哦  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弹棉花/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倾听”，并有信心将其摆在人的面前。
       我承认，此刻的我是激动的，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忧郁中。我想，这种“莫名”是复杂的，但它定然包含着一种情感上的悲悯。然而，我并没有迷失：我始终明白，那只是一阵鸟的叫声；我更没有沉沦，相反，在那一阵阵鸟声中，我内心的孤寂被那一阵阵熟悉的颤音穿透了，我收获了一个最重大的启示：

“那只鸟多像一些人的命运  
   很小  掩映在枝叶间  
   不容易看见
   而它的叫声竟如此远大”

       哦，像一小只鸟那么小的命运，这不仅仅是一些人的命运，而是很多因为卑微而被掩映于“世俗”枝叶间的人之命运呀！他们的命运无法让人知晓，难以被人重视。而他们劳作的身影和生生不息的精神，却像鸟声中那一阵阵熟悉的颤音，将穿越那些同情与悲悯的心灵，回荡于整个旷野的天地之间……
      《隐喻》导论中有这样一段阐述：“人之到来，从万物隐秘的渴望中升起了语言。语言把大地和无数生灵带进了庆典日。语言是生命的庆典。诗就是生命庆典上‘歌唱的仪式’”。是的，在幽香弥漫的兰苑，是一阵鸟声，让我得以聆听到不止一种乐器在悄然奏响，让我得以领受了“在古代  或现世的远处”那美妙光芒的沐浴。而正是那熟悉的颤音，引领我从万物隐秘的渴望中升起了诗的语言。此时此刻，我更深深地领悟：那“整个旷野都在弹棉花”、“整个旷野都在倾听”的情景，就是人类生命庆典上永恒的‘歌唱的仪式’”。


                                                                                                 2019年7月11日写于逸品书屋


附诗：

   我听到鸟声

     戚伟明

这分明是鸟的叫声
但我听到不止一种乐器
美妙的光芒
在古代  或现世的远处
悄然奏响

我的惊喜无处不在
我的孤独无处不在
它俩
和我捉着迷藏

这分明是鸟的叫声
但我的确还听到有人在弹棉花
多少年了
这单调寂寞的声响
是很多人停不下的生活节奏

哦  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弹棉花
似乎整个旷野都在倾听
那熟悉的颤音
竟穿透我内心一阵莫名的忧郁

这  分明只是鸟的叫声
那只鸟多像一些人的命运  
很小  掩映在枝叶间  
不容易看见
而它的叫声竟如此远大

                      2014年4月22日

（此诗发表于《诗探索》（作品卷）2019年第1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