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功力三重境

作者:二手志摩   2019年12月31日 14:18      678    收藏
 从中晚唐的苦吟诗人,到唐朝诗人贾岛的推敲故事,无不说明了一点-----中文诗歌创作的艰苦性与文字功力的重要性。以徘徊吟哦的心境和殚精竭虑的态度进行创作是诗歌创作的常态,对每个字词进行仔细推敲锤炼更是一名诗人的基本功。中国诗人历来是讲求炼字功夫的。
      诚然,中国诗歌史上存在李白这样的天才,诗意与灵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恢宏大气,但不可否认的是,李白的文字功力在整个中国文学艺术史上都是毫不夸张的顶级存在:运笔如神,挥洒自如,有如神工巧铸,鬼斧默运,虽经锻炼而成,却似率然信口。李白的作品飘逸豪放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带有道家的仙气,这与他的宗教信仰人生境界有关,但因此否定李白在文字功力上的苦苦锤炼与反复推敲,否定他深厚的文字功力与诗意灵感相辅相成,想当然地以为李白的作品都是一气呵成不改一字,那显然就是盲人摸象只见一叶而不见森林了。
      诗意与灵感的捕捉,每个人都有不同方法各有自己的心得。同一个意象,不同的诗人会捕捉到不同的面,不同的人生阶段人生境界不同的宗教信仰面对同样的景色产生不同心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关键的一点,诗人本尊的晚期作品未必一定比早期作品境界高气势足。达到艺术巅峰以后随着体力精力的下降走下坡路的艺术家不在少数。
      单就文字风格而言,不同风格也不构成问题。明亮华丽的文字,干净洗练的文字都可令人爱不释手。过多的隐喻与过于晦涩的典故不讨喜很正常,恰如诗歌创作中过度口语化,结构形式过于松散,表达过于随意化会令人产生粗鄙的感觉。说到底都是一个度的问题。
      但诗人的文字功力是实实在在有高下之分的,如果细分是确实有三重境界有天壤之别的。文字功力于诗人的重要性正在这里:强烈的情感与表达的欲望,必须有深厚的文字功力与优美的意象表达来支撑,否则慷慨激昂易沦为干嚎式吼叫,温柔的倾述搞成情感的呕吐,空灵悠远的意境搞成任性撒娇式的固执---我偏要我就要,这在初学者中比比皆是:已经体会了诗意与某种意境之美,灵感浮现也有强烈的表达欲,但写出来的东西却不忍卒读完全不登大雅之堂,令人有强烈的暴殄天物之感。这就是文字功力不够的痛苦。
      我喜欢留美女作家艾米,她的小说作品十年忽悠中有一段话极深刻地提醒了我,一个作家的文学作品中其文字功力是有三重境界的。奶奶对俊男靓女的评价有三个级别:生得干净、长得顺眼与看着舒服。生得干净就是没有倒胃口的地方,对得起观众。长得顺眼,则是符合你这个特定审美者的审美观了,一切都跟你希望期待的一样。看着舒服,那就不仅作用于你的眼了,也作用于你整个身心,赏心悦目,给你一种通体舒服的感觉。这是对艺术审美一个极简练又精到的定位。丑也是有三重境的:语无伦次文理不通让读者如坐针毡尴尬异常分分钟跳戏,而自己还毫不察觉自我陶醉大吹法螺强行装B是最低境界;稍好的是面目可憎枯燥无味还板着一张扑克脸自视甚高摁着读者强买强卖不看我的诗是你一生最大的损失。再往上走,是喋喋不休碎碎念,有一点自鸣得意但还算有自知之明也能偶尔自嘲。
      文字功力审美三重境界第一重:中规中矩,干净洗练,平淡圆熟,中人之姿。一路读下来读者没有尴尬的感觉,不生大欢喜也没有讨厌之感,未留下很深的印象也没有强烈的想读第二遍的冲动,如一杯平淡亲切的白开水。写小说这种境界很正常,高潮以外的多数情况就是如此。
      第二重:符合读者特定的审美观,让读者产生要看第二眼的冲动,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好象还不错哟。有几分回味,有一定的印象了,下次再看到还有熟悉感与亲切感。小家碧玉,婉约亲切。
     第三重:直击人心,神魂颠倒,目不转睛,惊为天人。中国历史上的绝代风华的美女,就能产生这个效果。一颦一笑摄人心魂,整个人仿佛有一圈光晕笼罩,灼灼其华,身材相貌声音姿态无不是妙到毫巅令人赏心悦目,通体舒服强烈的愉悦感令人目不转睛。反映在作品上,就是让读者产生强烈的阅读快感与心理共情,读完后还有无穷回甘激荡心头。如一泡上好的茶,读上N遍还有新的滋味新的感悟。这重最高境界其实又分两种:一种是上来就直指人心夺人心魄飘逸豪放引领读者的,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与苏轼的水调歌头与赤壁怀古,还有一种是看第二遍才能品出真味越看越有味道被作者的文字功力深深折服的。苏轼是这方面的绝顶高手。如他的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东坡是中国不世出的大文豪,此类作品很多很多,其文字功夫实在已到了某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而李商隐的一句巴山夜雨,真不知还要在中国文学史上流传几千几万年。这些都是将中文汉字这门语言的文字功力发挥到化境的一代文豪。
       同一个题材,文字功力不同的人写,效果是迥然不同的。为什么有的人作品读来那么舒服有那么强烈的感染力,其背后都是千锤百炼下了大功夫的。诵读的美感,韵律节奏感,画面感强烈的动感,文字的排列组合产生赏心悦目的象形美,中文这门语言文字功力要求太高了。所谓功夫在诗外,其实功夫也在诗内。讲好故事是一回事,文字功力是另一回事。顶级的文字,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在强烈地吸引着你,你如饥似渴地读,读到尽头意犹未尽还有强烈的再读冲动。一本书一篇散文一首诗到了置于手边反复诵读反复把玩而不生腻烦,想不成为经典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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