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轻又如此薄

正如这组诗的题目——“悄然滋生的悲喜”，一种仿若包纳万物的平静在这每一首诗中，在诗句的字里行间。路攸宁总是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生活的片段，和那个片段之中淡淡的情绪，但在这“静”与“淡”中，我们能切实地感到其内里的纵深，那沟壑隐于安详而静默的分分秒秒之中，而这或许就是我们时下的生活现状：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也并不被允许激烈地表达，内心的喜悲与怅惘最终都被抚平为心底的喟叹，我们为之伤一阵神，但马上还要继续向前走去。

诗人并没有回避悲伤与思索，但她与世界和诗歌尽量相安无事，表现出一种淡然的澄明。她冷眼旁观着，知道着，但又从容着，让我们感到诗句里的她，身在此又不在此，这或许就是属于一个诗人对生活的超越性。然而当写到爱情时，我们又看到路攸宁作为一个女性美丽的“触觉”，像花朵的枝条，文字质地又如透明的水晶，细腻、瑰丽，又寂寞、虚无，当然这些诗中也贯穿着作者一向的风格：表面的若无其事，暗中的轻薄忧郁。

当忧郁被表达得如此轻如此薄，显然已经刨去了浪漫主义时期的滥情因素，它是属于当下的诗歌的，更是属于在当下生活的我们的，但这种处境其实又何其美丽而残酷。

——推荐人：娜仁琪琪格(《诗歌风赏》《诗歌风尚》主编)

悄然滋生的悲喜（组诗）

◆ 我再次踏入一片积雪深厚的山林

多年后，我再次踏入一片积雪深厚的山林

错落的枝干渐次从身旁扫过。无意累积的雪

簌簌坠落，从一片洁白委身于另一片洁白

卷曲的枯叶，盛满了冬日无处隐匿的萧瑟和寂寥

他一一道出林间草木的姓名，和荣枯秩序

仿若他曾用过漫长的岁月与这里的植物相互辨析命运

只是那些曲折的脉络，深陷于时间的沟壑里

已不再轻易叙述人世间有关生老病死的规律

荒径戛然而止，纵横交错的枝干拦截了寂静空山

林深不知处，我们回身，将覆满白雪的路径踩出新鲜的痕迹

凹陷的轮廓，溢出了晶莹剔透的白和皎洁的光

那些从雪地里数出的细碎声响，仿佛多年前走失的铜铃声

◆ 长江边

低压的天空翻出往日的灰白，日色暗沉

迟滞江阳城的风献出秋日的温凉

沿江的公园里，有群聚的老人演奏乐曲

不过瞬息，便已将晨光耗尽

江水平缓，托举出零星破旧船只

我逆流而上，脚下是偶然延伸出的宁静

来往行人如星辰划过。立于一侧的雕像洞悉了人世遇合

始终未能转过身去

漫卷而来的悲喜梳理出两条路径

内心悄然竖起一只孤帆，恍惚间，就顺流而去

一只惊起的飞鸟折回林丛

而我们面临的每一个日子，都失去了退路

◆ 遥遥东去

沿襄渝线，火车驶出山川起伏的巴山

黄昏卷入这次远行，渐次垂下的暖黄色光芒

成为流淌和收敛的部分

列车的轻微晃动反复惊醒艰难入睡的旅客

就像这次远去，睡眠和清醒都

十分仓促而又，无需交代

相邻而座的人相互谈论起故乡、异地、工作

和生活中无数的厌倦和流离

浅尝辄止，不作深入的叙述

车窗外，有积雪成川，有遥遥东去的风

跋涉千万里。倾注而下的夜色

映出了人间辽阔苍茫的白

◆ 摇摇欲坠

这周而复始的季节，积满了澎湃的雨水

潮湿的薄雾，悬浮于草尖之上

人们簇拥着濡湿的黎明，在揉皱的晨光里

仿佛是美的致意，仿佛是彼此相爱

你仍然有着困惑的双眼，恰如凉风里摇晃的树影

摇摆不定，而又盛满期待

新鲜的雨滴缀满叶片交错的梧桐。这饱满的盛放

在席卷的风里，摇摇欲坠

◆ 忽略不计

空气里溢满了湿漉漉的冷，日光延迟了暖意

十一月，仍有固执的绿覆盖满目的凋零

那些错落的草木，漫无目的地吞咽荒芜

清晨的声音涌入耳朵，涌入无边无际的空旷

成都的街头，车如流水，行人是枝头消瘦的叶片

擦肩而过的人，来不及相爱，便已失散

木芙蓉开遍了这座城市的大小角落

悄然滋生的悲喜，一一回应了

这一树又一树的不安，和藏于内心的惊惶

粉红的内心和洁白的爱情一览无余

如果来的不是你，这绵亘千里的明媚秋色

就忽略不计，就化为乌有

◆ 愈  合

失去你之后，远山和时间都变得空旷

我已经不再喂养野蛮的小兽，作为对你着迷的佐证

日光被悬铃木切割成散乱的碎片

阴影和白斑险象环生，重新坠落下来

我剪掉了分叉的发梢，这近乎枯萎的枝桠

它已经剔除了笃定的花朵

来年，干枯的末端会衔来初春的嫩叶

那些新生的枝节，将不再向你延伸

◆ 误  入

一条误入人世的河流，避开所有的目光

从掩映的沟壑间逃走

没有惊动岸边的顽石与水草

低处腐烂的树叶不再分享下一个春天

一场预料之中的雨水，会清洗一切

关于荣枯的规律和与人相处的学问

都会有人教给你，但在那之前

你必须要先学会分辨河流的清澈与混浊。并且

去理解世间万物的美意

把宽容与慈悲给予未知的一切

（选自《诗歌风赏》2018年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