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母亲

不曾记得躺过你们的胸膛，只记得
夕阳下的故乡，每天都会飘起一根根炊烟
那是母亲燃起的诗行。小河边
杨树荒芜成光秃秃的树桩，那是父亲
挺立的脊粱。如果时间用另一种意义倒回四十年
我愿给每时、每分、每秒，颁发一枚勋章
用虔诚的仪式，穿越黄土
迎接父亲母亲，从地狱到天堂

母亲是个童养媳，从小瘦于灯盏
她用贫瘠的腹部，给这个世界鲜活的生命
并用干涸的乳汁，一次次停止我的哭喊
留在记忆中的印象，除了扫地、洗衣、做饭
还有菜园里长出来的生命、爱和善良
后来她学会了裁缝，做的衣服像进化论一样完美
她甚至想要收我做徒弟，教我用针头线脑
缝补起生命中的踉踉跄跄


父亲读过私塾，相当于如今的小学学堂
墨汁在浓淡间濡染岁月，北风将窗户上的塑料纸
吹的哗啦啦的响。他经常与炉子和木柴挤在一起
在凛冽的寒风中向远处眺望，默诵着
唐诗宋词，幻想能有朝一日头顶方巾
身着长衫，将一把折扇揺得活色生香
这时候，父亲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如果要打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就该是花朵
花朵的名字叫怒放。他从小要我们
背《増广贤文》《榺王阁序》，企图在我的身上
种下他的理想，可他是那么的手无寸铁
根本无法让石头在泥土中绽放，无奈
只好一个人坐在清凉的月色里
任衣衫随风舞蹈，长歌绕着村庄
在日子的边缘，体味巷子里斑驳的青苔
然后到镇上的小馆喝酒，一次次醉到天亮

今天我也想喝酒了，恨不能一杯杯
把他乡，喝成故土的酣畅
然后倒在自己的影子里，听蝉鸣
一遍遍呼唤灵感，想
如果父亲还活着，一定会用老花眼镜
抚摩文字的骨骼，一字一句
忘形的揺揺晃晃。如果母亲还活着
她会在做缝纫活的间隙，为园子里的黄瓜苗
插上篱笆，然后走到村头，瞅瞅
小路上，会不会有回来的儿郎
于是，我一次次高举杯盏
为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敬上帝，敬神明
祈祷他们继续活在世上，在无风的午后
手挽着手，用霜白的头发相互打量
然后让他们的爱情象芦花
绵延长空，继续生长


（二）七十岁的大哥

我的大哥是个老中医，他是
河对岸毕家台的外甥，以及
黄潭乡刘家台的长子。那间仄逼的厢房里
他的眼睛与烛台一亮就是大半夜
他说，填饱全家十几口人的肚子是学医的动力
一衣带水的两个家族，是一生要捍卫的荣誉
他走田间小路，看乡亲邻里
除了换回一些零碎钱票外，还经常带回
推辞不掉的粮食，以及写着“当代华佗”的锦旗

我怀念家里的那个阁楼上的藏书
除医书外，更多的是小说诗集
所以大哥的身上，除了中医的身份很有名气
还能赋诗填词。他说看病是个严谨理性的活儿
写诗能排遣很多压力，从汉唐开始盛开的花
追月成云、落水成溪，一定能香到病人的心里

他如今年逾古稀，他不愿意放弃流年
不愿意放弃饱满和果实。他说
为了野蔷薇和许多不相识的孩子要继续行医
每天去赶公交坐地铁，用忙碌的模式
换来新鲜的疏菜和猪肉的里脊
半生日月绽放，满堂儿孙归来
眼里充满了得意。他说白发与皱纹
从来不是我的天敌，阳光喜欢照在植物上
我就爱与青春不离不弃

我的大哥今年七十，他背负着一匹骆驼
在沙漠中抜涉的使命，一只鸟
在天空飞翔的使命，一片树叶
在森林中光合的使命。但他不想
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他只想说黄潭老家
只想说监利的早酒文化。对了
他有很棒的酒量，如今每餐还要喝上一到二两
喝完酒后，脸颊上就绽开孩子般的桃花
兴奋和孤独，就会躺在推杯换盏里大声喧哗
每当这时，我就会忍不住的望着他
忍不住的想写首诗歌颂他。然后
坐在彼此的影子里，陪他喝酒，听他说话
直到满桌杯盏，醉成一地繁华



（三）三哥的女人

三哥的女人是我的嫂子，他们是同桌
桌上还划过楚汉界线，结果划来划去
划来春光如水，皎洁盈天
划进六十平米的围城里面
结婚那天，两人手挽手仔细商量着
浪漫研究着，今后是用西式刀叉
还是中式筷碗来烹调他们爱情的盛宴
结果一场梦醒来，玫瑰的芳香只剩下一半
另一半，在灶台上揺揺晃晃
变成猪肉、粉条、土豆，装满锅盆瓢碗

不久，蔷薇开放，侄女降临
生活的味精里又加了一把盐
嫂子不信这个邪，她说要将忙碌的日子
腌制成水汪汪的春天。于是
她锁起了高跟鞋、咖啡豆、金丝绵
誓言从风情女人的字典里抹掉浪漫与雅典
每天用脚步丈量家庭与菜场的距离
学会与菜贩子谈白菜的价钱
她的身心融进了这条路，她把自己
走成了瓜香果甜。于是白菜、茄子、蒜苗
生动着一家人的月月年年。她说
要与抹口红的女人断绝交情
再不听交响乐了，再不弹琴了
只想夜深人静后，从心底抽出一些风雅
祭奠渐行渐远的华年。也十分满足
这个世界，除了太阳和月亮
呈现光明的，还有自己男人的笑脸

那天女婿为她张罗六十寿宴，她盛装出席
笑舞蹁跹，虽然双手变得有些粗糙
腰身没有那么妩媚细纤。但脸上
忽隐忽现的酒窝被万种风情注满
烛光下的红酒，混合着她身上的
葱花和油烟，仍然能吸引炽烈的视线
看着她倚靠着三哥的肩膀
交换着羞涩、红晕和笑颜
我在想，她俩没有愈演愈烈的煽情剧本
只有细水长流的柴米油盐。时间川流不息
甚至偶尔还会扯起几丝吵闹的涟渏
但心不会长茧子，永远会象新月一样
彼此仰望共浴春天。至此我明白了
驼驼走过的地方，才叫远方
爱人奉献的牧场，才叫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