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是青灰色的薄纱
软软地搭在原野的肩上。
腥咸的风不请自来,
带着不容分说的清凉——
那是海伸出的触角,
在召唤。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道灰蓝色颤动的线,
静静横亘在天地的缝合处。
海,到了。
我走向那一片喧响。
礁石黧黑,嶙峋,
像大地最后一颗固执的牙,
咬进海洋的唇边。
我站着,像一个婴孩被掷入洪荒,
将目光完全地交付出去——
于是看见“壮阔”从书页醒来,
被赋予雷霆与生命。
那是一种无始无终的“在”:
东方的海是铺展的孔雀蓝绸缎,
流向淡青雾霭的边际,
海与天在融化。
这平整是威严的沉默,
而沉默内部,涌动着永不止息的力。
看那浪!
从混沌深处诞生的暗涌脊线,
忽然拱起背,由绿转白,
带着整齐的狂喜奔来。
在礁石前刹那凝滞——
轰!
水铸的巨墙与永恒的壁垒相撞,
迸裂成蔽日的虹彩飞沫。
声音劈头盖脸砸来,
骨头跟着嗡嗡共振。
碎浪在罅隙里呜咽,
而新的长城又已筑起。
在这撞击与粉碎中,
我竟感到一种宁静:
个体的激扬终归齑粉,
而这粉碎本身,
正是永恒生命最壮烈的呼吸。
几片赭帆缀在海的褶皱里,
像蓝绸上粘着的秋叶。
它们自有方向,
切开柔滑海面,
拖着微笑般的尾痕。
人世的航程,大抵如此——
在无常的洋面,
一叶小舟只要帆还立着,
心中信着晨光熹微的彼岸,
搏斗便有了尊严。
“嘎——”
海鸥的唳叫划破涛声。
银翼在晨光中晃眼,
时而滑翔如狂草边的银色注脚,
时而如箭插入波涛。
这份傲然,是天地间自由的注脚——
人心里想要翱翔的念想,
并非虚妄。
飞沫濡湿衣衫,
胸中豪情腾起,
混着海的腥咸在喉咙冲撞。
这豪情只为“在场”:
以短暂如朝露的百年之躯,
领略亿万年不改的壮观。
个人的悲欢在此变得很轻,
像礁石上很快被抹去的水渍。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这轻淡里——
我们不妄图成为大海,
只需做那一朵浪,
在奔赴与粉碎的途中,
唱出自己的歌,
哪怕只有一个音符,
也要唱得嘹亮,尽兴。
正是无数朵浪花的歌,
连绵成大海永恒的和声。
天边云隙裂开金边,
光如熔金泻在海面。
帆成了剪纸般的光明影子。
新的一天毫无疑义地降临——
昨日的浪碎在昨日礁石上,
新的浪正从不可知的远方,
一列列赶来。
我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踏实。
身后的轰鸣不再只是海的咆哮,
那是我胸中回荡的、
向明日进发的鼓声。
我将无垠的蓝留在身后,
也装进心里。
自今而后,无论行至怎样的幽谷,
心中总有一片海,
向着明天的未来,
不息地奔流,
永恒地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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