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领

在偌大一个花园里徜徉
我心仪的却不是那些繁华犹在的
成排甚至成海的花树
而是刚从萧索中返青的少数派
我对繁花的亲近是肤浅的
对春风过处的普遍凋零
也只怀抱肤浅的伤感和怅惘
我更想倚靠着一棵枝叶扶疏的榉树
在春风微凉中长时间打量
它的灰白色主干和细密枝叶
它好像大病初愈
气血未盛但是骨节硬扎如故
我对它抱有不折不扣的信赖——
一棵不比我年长的榉树却秉有
我所认同和敬畏的父性
温和、寡言，无与伦比的谦逊和隐忍
而水杉和榔榆，就像它的两个兄弟
仪容虽有别，性情却如出一脉
我常常想假如一个人可以
在植物中认领自己的父辈那么
我愿向榉树、水杉和榔榆叩首而拜
或沉默以对，心怀敬意和归属感


再写对岸的白鹭

我不确定我所面对的
是否同一只白鹭
它在昨天“它”在的淤滩上
涉水，逡巡

显然它并不专注于
觅食。心不在焉的状态
类似于某种虚度——
它未必没有掌握

虚度的秘密
“它到底有多少时间可以
不把觅食当作
头等大事？”此刻它

看上去散漫、无聊
放射出审美的白光但是我
在它扇动翅膀的
一次小跳跃里

窥探到全部的敏感和惊惧
我在它安全的
临界点，与它平行
在它看来这已然是

冒犯？敌意之张力在
春天的小河两侧
以一种相安无事的方式紧绷
它小心翼翼，我发现我也是


万物清明

去年今日，墓地上海棠开得三成
今年，基本已零落殆尽

“去年春冷，今年春暖。”人们轻易
就解释了其中的隐秘原因

——老话总是不会错的
年年清明，岁岁清明，花相似

人不同：旧坟边难免多了新坟
旧恨里，也添了新恨？

妇人的嚎啕别无新意但是哽咽里
或许又有了新的哽咽

也有不变的。人来人去
潮起潮落，大茫荡还从坟地前过

还那样宽湍，那样浑浊
而清明。江水无声，无意打扰

此岸与彼岸隔着烟火的寻觅
和可能的对话。当人们

从古老仪轨中抬头
多数时候会顺着江水瞥一眼隔岸

在阳光下返青的涵养林——
让人们重新抖擞了精神的正是这

万物清明：波光粼粼中有燕子掠水
也有突突而来的满负荷的驳船


20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