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门是锈蚀的心锁，悬在峭壁边缘
红墙剥落处，苔藓正编织年轮
四百年的风，从万历年间吹来
在经幢的斑驳里，藏下无数个黄昏

大殿的飞檐挑起半轮残月
檐角铜铃摇晃，惊醒了沉睡的云
我数着阶前的落叶，每一片都写满
未被译出的梵文，在石缝间生根

二
法堂的烛火是液态的黄昏
流经《大悲咒》的沟壑，漫过《往生咒》的陡坡
比丘尼的影子在藏经阁游走
青布鞋底沾满露水，也沾满
前世未赎的罪与今生未写的诗


悬崖的裂缝里，渗出淡蓝色的晨光
大殿的蒲团早已凹陷成漩涡
坐进去的人，都成了
被时光打磨的鹅卵石

三
悬崖是站立的河床，流着寂静
宝塔的影子坠入垌河
与洽比河的波纹私语
我站在经幢下，听水声与木鱼声
在山谷里交换密码

耕读的锄头剖开板结的泥土
土豆与《地藏经》的段落一同发芽
晨钟撞碎露珠时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被
一缕香烟托举，飘向未完成的天空

四
禅房的窗棂是褪色的琴弦
风的手指拨动，奏响《阿弥陀经》的尾音
比丘尼的诵经声漫过山脊
把整座庵堂泡成一杯隔夜的茶
苦涩里浮着月光

她们在悬崖边晾晒僧袍
衣袂翻飞时，惊落了
几粒星子，坠入经卷的留白处
我蹲下身，想拾起那些发光的字
却只摸到掌心的皱纹，正在
与石阶的裂痕，悄悄接吻

五
古木的年轮里藏着未燃尽的香
每当暮鼓敲响，它们就吐出
一圈圈淡紫色的烟圈
我在烟圈里辨认自己的前世
是否也是一株被雷击中的树
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禅

耕牛在田埂上反刍黄昏
把《往生咒》的韵脚嚼得粉碎
比丘尼弯腰插秧时
水田倒映出她们的头顶
光洁如初生的月，没有一丝
被红尘沾染的裂痕

六
藏经阁的木梯吱呀作响
像一具老旧的骨架，在背诵
失传的偈语。我踩着它的肋骨
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惊起
尘封的往事，在光束里跳着
支离破碎的舞

顶楼的窗框住半角天空
云絮是撕碎的经幡，在风中
修补着什么。我伸手去接
一片飘落的羽毛，却握住
整个时代的寂静，正从指缝
缓缓渗出，如融化的雪

七
悬崖边的野菊自开自落
它们的金黄是未被驯服的火焰
烧穿了《大悲咒》的纸页都像一粒种子，落进
梦的裂缝

比丘尼的梦是否也长出青苔？
她们在梦中是否也手捻佛珠
数着窗外的雨声？或者
她们早已把梦，折叠成
一只纸船，放进
垌河与洽比河的交汇处
任其漂向未知的彼岸
比丘尼走过时，衣摆扫过花丛
带起一阵细碎的钟声，惊飞了
栖息在经文里的蝴蝶

我在田埂上遇见一只蜗牛
它的壳是缩小的宝塔，背负着
整个宇宙的重量。它爬过的痕迹
像一条蜿蜒的偈语，被雨水
泡胀后，模糊成
一片未解的禅

八
夜雨来临时，整个庵堂都在呼吸
瓦当的沟槽里，水流成河
冲刷着四百年的积尘。我躺在
禅房的木床上，听雨滴敲打
《地藏经》的封面，每一声


九
晨光爬上悬崖时
我站在宝塔的阴影里
看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变淡
最后融进山雾。这一刻
我忽然明白，所谓出家
不过是把肉身寄存在尘世
而灵魂，早已沿着经文的纹路
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耕读的生活是褪色的帛书
每一页都写满删除线。我握着
锄头的手，渐渐长出青苔
而心中的杂念，却像
田间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十
离开的那天，我回头
望见比丘尼站在悬崖边
她们的身影是剪下的纸人
被风一吹，就飘进了
历史的褶皱

垌河与洽比河仍在交汇
它们的波纹里藏着未破的禅
我带着满身的苔痕与露水
走进红尘，却发现自己
早已成了，狮子庵里
一株会行走的古木

十一
后来，我常在梦中回到那里
山门依旧锈蚀，红墙依旧剥落
比丘尼的诵经声穿过四百年的雾
落在我的枕边，结成
一颗冰凉的露。我伸手去接
却只摸到自己的脸
早已被岁月，打磨得
与庵堂的阶石，一般沧桑

红尘的网越收越紧
而我的根，却早已扎进了
狮子庵的悬崖。每当夜深人静
我就能听见，地下的经文
正在生长，像一株株
逆行的竹，穿透黑暗

十二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楼顶
看霓虹淹没星辰。手指无意识地
划过掌心的纹路，那些弯曲的线
多像狮子庵下的田埂，多像
比丘尼走过的山路，多像
《大悲咒》里，那些
永远数不清的音节

红尘是张巨大的网，而我
是网中一条漏网的鱼。每当
生活的浪头打来，我就闭上眼
听见自己体内，传来
木鱼与山泉的私语，传来
四百年前，某个比丘尼
扫落叶时，衣袂翻飞的声音

十三
或许，出家与入世
本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一面刻着狮子庵的晨钟
一面刻着红尘的暮鼓。我们
在两面之间徘徊，像钟摆
永远无法停驻在
绝对的寂静里

但我知道，在吉首西去两华里处
有一方红尘的净土，它的红墙
早已渗进我的骨髓。每当
生活的荆棘划破皮肤
我就能看见，那些伤口里
正渗出淡蓝色的晨光，像
狮子庵的香烟，袅袅升起

十四
终有一天，我会带着满身的风尘
回到那里。山门会为我再次打开
红墙会接纳我所有的裂痕
比丘尼的诵经声会洗去
我眼中的浑浊。我会跪在
大殿的蒲团上，像一块
终于归位的鹅卵石

那时，我将不再区分
出家与入世，不再数算
岁月的年轮。我只会坐在
悬崖边，看垌河与洽比河
永远交汇，永远不说一句话
让风把我的白发，吹成
一株会思考的树

十五
而现在，我站在红尘的中央
手中握着半卷未读完的经。我知道
狮子庵的钟声正在穿越四百年的雾
向我奔来。我张开双臂
准备接住那些
淡蓝色的音节，让它们
在我的体内，长成
一片不会凋零的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