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父亲的生日,本是我们全家久盼的大事。可是,这个庚子年的初春,疫情突袭,全国应战,千城万乡居家隔离,怎么办?还有几天的日子了,我思忖再三,拨通了乡下老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母亲明显有些慌乱。待我说明情况,母亲竟长出了一口气。“我早和你爹说了,今年这生日不能聚,我们都要听国家的,我们在村里,你们在城里,待在家里别出门。你们放心好了,我会为你爹做长寿面,陪他喝酒。对了,你们还要每天执勤吧,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啊……”母亲的唠叨恢复了素有的冷静,我心下的纠结亦稍有释然。
父母皆年逾七旬,安居相隔几十里的乡下,周末稍得空闲,我们即回家相伴,豆棚瓜架,家长里短,环绕膝下,尽享天伦。这是我心底最温情的美图,几十年来,不曾改变,不曾褪色,亦不曾暗淡。屈指可数的光阴,我一定紧紧地攥住,让它的流逝,慢些,再慢些。
依稀记得,见过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长长的辫子,在小小的我的眼里,不可方物。若惊鸿一瞥,竟再没见着,问过母亲,只说那是什么年代的物件啊,早找不到了,竟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过,亦或只是个梦境,还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方过而立之年的母亲,挽起了黝黑的发簪,配着粗布衣裳,有着远非实际年龄的苍老,愈加端正和肃然。那些童年少年时光,在母亲身边的点点滴滴,因之愈发深刻地切入我的记忆,成为人生旅途的定身磐石,教我辨是非,知敬畏,明事理,温暖生香。
老家的小山村,散落着几百户农家,有些人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家能吃上煎饼地瓜菜汤,偶尔也吃点杂面馒头,我即很有些自豪,在谁家玩累了回家便说起谁家谁家真不行呢,竟没饭吃了呢,很有些鄙夷。说得多了,某个晚上饭后,母亲将我揽在怀里,给我讲了朱元璋的故事,当过乞丐,做过和尚,是明朝的开国皇帝。这人啊,没有几世的富,也没有一直的穷,穷人家只要走得正行得端,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瞧不起人家,再乱加评说,是会遭忌恨的,会折自己的修行。那时的我,刚刚读了一些旧书,这些直白的道理是略懂的,趴在母亲怀里,羞愧的我出了一身薄汗。此一生,我再无讥人之语、轻人之意、骄人之举。
刚入小学时,与一美丽女孩同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朦胧的喜欢让我迷失。某一晚,做完作业后,我搬个小马扎在母亲摊煎饼的鏊子边,一脸严肃状:“娘,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同桌做老婆。”因我经常在家说起,母亲是知道这个女同桌的。母亲正在抡着木辊摊煎饼的手停了一下,显然是惊愕到了。几天后母亲和我的谈话应该是经过了再三考虑,她说,这个女孩长得好看,温柔善良,你是因为这个喜欢人家吗?见我懵懂点着头,母亲笑了: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好吗?因为她的父亲是教师,人家的家庭教育好,才显得与众不同啊。你喜欢人家没错,好的女孩子大家都喜欢,可是,要让人家也喜欢你,你得向人家看齐才行啊,你得好好上学,将来有了工作有了出息,娶人家做媳妇,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考不上学,可就够呛了,没有本事,她能看得上你吗?多年后我还是经常感慨,母亲的这个诱惑,给了我多少动力和勇气啊!
聪慧如母亲,心窍剔透,持家有道,精于女工,仅有的识字机缘,是在村识字班,那时,高小毕业的父亲做教员。母亲对教书育人者有一份特别的敬重。本村里教过我的两位民办老师,年长者是我的远房舅舅,另一位是我的庄亲哥哥,母亲除了责我认真读书,还要我学习他们的一言一行,记住他们的点滴恩情。舅舅老师面善心慈,素日里不苟言笑,常将自己削好的小半截铅笔,埋在他的粉笔盒里,不时给我等稚童应急。粗疏的我经常得到他的救援。我觉得好他好神奇,那个洒满粉笔末的盒子,就像魔术师的道具,变幻莫测。母亲听着我的模糊讲述,眼里蓄着泪花。“你三舅啊,心好呢,你可要记得啊,一日是师傅,一辈子是父亲啊!”哥哥老师最让人记得的是惩罚,任你是学习退步或是因了顽皮,被他知晓,喊到跟前,要你伸出手来,他即拿出教鞭,一般就是村边地里就地取材的藤条或树的软枝。对着掌心,“啪”一下,“啪”一下,三下一问:“你可知错?哪里错了?”直到他满意为止。他是真打,绝不手软,不似旧时私塾先生的戒尺,只是象征性触摸。真就牢牢记住,类似的错,不敢再犯。我挨他的打不多,偶有几次,回家说与母亲,母亲先看了手心里的红印,就笑了:“你二哥呀,恨铁不成钢呢!”他的惩罚,逼他教过的学生,板书了得,作文了得,品行了得,远近闻名。如今我们这些当年的学童均已年过半百,时有说起,感慨唏嘘不已,那“啪”“啪”的响声,如在眼前,犹在耳边。
父亲兄弟两人分别成家后,分家各住,大爷到另一院落,父亲和母亲与爷爷同院生活,爷爷住在正房,我家在东厢,西边是厨房和猪栏。说是分了家,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家从来就没分开过。一日三餐,母亲做饭炒菜烧水,总是先送给爷爷,把爷爷伺候好了,再喊我们一家四口吃饭。爷爷在家里是绝对权威,饭菜合口就吃些,不合口经常就不动碗筷,放馊了就倒掉。每在这时,我见过母亲偷偷抹泪,有时,父亲就劝她“咱爹就这脾气,他不愿吃的咱不给他了就是。”可是,母亲每做了她以为的好食,总还是就忘了爷爷的臭脾气。爷爷有时心情好了,自己做可口饭菜,就提前安排母亲不要给他准备。往往,爷爷还有意多做一些,送给大爷家还有我们家,看着母亲笑脸接过的样子,爷爷开心如顽童。那次,爷爷自个包了芫荽馅水饺,特意留了一些喊我们一众孙辈去他屋里分食,那时我和妹妹们特别不喜欢芫荽那浓郁气味,没人前往。没成想爷爷气怒之下,抄起盛满水饺的篦子,一甩手就丢到了院子里,摔了个稀烂。母亲收拾完满地破皮碎馅,转身进了爷爷的房屋。母亲后来对我说,爷爷那天其实也没吃多少,心疼我们,又心疼水饺,掉了眼泪,母亲劝说了好久,也哭红了眼睛。这个倔强的老人,从此,再没有包过芫荽水饺,只是,在他的生日那天,他的儿女们,会专门为他包上一盘。
年事渐长,对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孝顺”有了多层面的体味,也理解了母亲近乎天性的孝顺。母亲按自己的方式诸事顺从爷爷,对同村相距不远的姥姥,也是尽心行孝。姥姥一生被痨病所困。母亲说,姥姥是大户人家姑娘,自小没受多少难为,嫁给我姥爷生了一儿三女,正逢困难时期,吃糠咽菜也填不饱肚子。姥姥曾多年外出讨饭过活,但还是不够吃的,就把讨来的饭留给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呢,竟用清水浸盐,空腹喝下,用那咸味刺激肠胃,撑着时光,熬着日子,就落下了病。因为痨病,姥姥受够了罪。出嫁后的母亲隔天就要去姥姥家,帮姥姥清理痰盆。小半盆的痰,母亲用烧饭的柴禾灰拌了,再端出埋掉。常见姥姥剧烈咳嗽,满是皱纹的脸上,青筋鼓得老高,几乎就喘不上气来。姥姥病重期间,已经参加工作的我按照母亲的安排,给姥姥买过几次大锅全羊。母亲说,姥姥从前说不喜欢吃羊肉的,可那几次吃了好多,还直说好吃,她怎么是不喜欢吃呢?母亲说着就流了满脸的泪。
迈入老年的母亲,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她的一双儿女,对于我工作生活上的些许不如意,总是能够及时察觉,给予安慰。她总是说,你要知足啊,庄户孩子到今天不容易,要积德行善清白做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呢,人在做,天在看,可不敢做昧良心的事啊。
母亲,您的叮嘱,我懂得。您用我们母子几十年的相伴岁月,给我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您的言传身教,会一直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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