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亲友死去

每当有亲友死去
像从我心灵上剥掉一层结了茧的皮
那是神用甘露对我清洗
像清洗一个婴儿
把我放进一个大海一样大的澡盆
没有任何生物
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大海的中央
认清我自己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播下种子
没有任何青草能够长成绿地
只有起伏的浪头
把我摇动
所有生者都已远离
我独自呆在大海的中央
呼唤他们
声音
只传入我自己耳里



有一个人让我期待

只要有一个人让我期待
我便不会畏惧
那即将来临的一刻
没有恐怖
只会变成多么欣悦地渴想地
如回家
如青春重临
如拾起第二次爱情
在春天的柔光里
把门打开
急不可待地
扑进

……
门
已打开



墓

我的墓
可以在山林中

一条小径
通向那里

一棵大树
遮蔽着一片小小的空地

一桌
数凳

一副棋盘
一套茶具

酒杯
酒盅

你们可以在那里
畅饮 长啸 歌吟

细细品味
或轻轻地敲下棋子

我的灵魂
会从阴暗 潮湿

深深的地下
醒来

静静地
聆听

或许
这一切都不会实现

只有寂寞的落叶
光临




领舞者

如果我记得什么
一定是那个领舞者

踮起脚尖
仰起脖颈

微闭着双眼
旋转

领舞者
引领着自己

就像牵着
一个婴儿

或者 轻轻地
向上托举

领舞者
引领着自己

她知道
该去往哪里




埋骨之地

在那里
我不会感觉到那些事物
但我知道
它们存在
像有无数只脚
在外面走动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我都醒着
能够听到
无数只脚在外面走动

我的墓穴
不需要任何珍宝来陪葬
只要风还在外面吹
雨还在天空落
四季的花
还会开了又谢

如果有一对鸟夫妻
来我的坟头做窝
我会热烈欢迎
在鸟爸爸和鸟妈妈外出觅食时
我会轻轻唱一支摇篮曲
安慰恐慌不安的鸟宝宝
尽管它们听不见

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
我的心就多么快乐




一眼

仅仅对这个世界看了一眼
我已领悟

世界很长
生命很短

但仅仅对这个世界看了一眼
我已领悟

我看见的
他人
看不见

我带走的
无人知晓





投递

是否还有些东西
会被投递过来

如果有
地址该写哪里

快递小哥看着手里的快件
某某墓园第某某排某某号

他的脸上
会露出何等的表情

而我正在等待
一包巴丹木味的巴丹木

据说
它们有安眠的功效

或者一本书
封面写着宇宙 灵魂 神灵之类字句

我将有很多时间
细细研读

或者仅仅一个字
诗

供我在无眠的夜里
沉吟




夜半醒来

夜半醒来
突然意识到

我掉进一个洞里
当我在外面玩耍

丝毫没有意识到
会掉进一个洞里

它本不存在
是谁恶作剧

或者一个坏人
挖下陷阱

却又不像
这个洞

如此完美
一圈一圈上升

通向遥不可及的地方
所有东西

星星 尘埃
奋飞的鸟儿

闪着银光的树叶
花朵

都在向着它
落下




美丽花园

第一次发现
这世界
是个美丽花园

当我不再需要你们
特别是
这粗笨僵硬的身体

才发现
这世界
是个美丽花园

我可以到处走去
什么都能看得见
凡想听的就听得见

然后，就发现
这世界
是个美丽花园

现在的我
就像一扇窗户
可以随时打开 关上

就像有了一对翅脉
可以飞往我想去的地方
至于不想停留的地方

它们只能得到
我迅疾掠过时
投下的黑暗的影子




外面并不在外面

外面并不在外面
里面也不在里面
上面并不在上面
下面也不在下面
门不在门上
路不在路上
我伸展四肢
就像朝着
世界
打开一面镜子
我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们却来了
我没有说任何语言
他们却已听见
世界造访我
就像一滴水
落到
水面




促织

你的身体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吗
不会了吧
这就是你跟他们最大的不同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
就再也没法摩擦我的翅膀

今天外面跟每天都不大一样
不是因为要下雨了
虽然确实要下雨了
我早早躲到一片又大又厚的叶子下面
它就长在你的头顶上

据说我们的前世都是一个蛹
被裹在一个结实 温暖 透气 但很小很小的地方
我不知道在那又黑又只能一动不动呆着的地方好
还是像现在这么明亮，能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
更好一些

据说，你们比我们活得要长一些
知道的道理应该更多一些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搞清答案就死了
像你现在这样
跟一直呆在那个又黑又不能动的地方
有什么不一样




梯子

我向上走
   踩在梯子上
   向下走
   踩在梯子上
   向左走
   踩在梯子上
  向右走
  踩在梯子上
  斜着向着天空走
  还是踩在梯子上

我走到哪儿
   都携带一把梯子
或许 我并没有梯子
   是天空为我架设了梯子

如果 我走到你们的城市上空
   脚下灯火绚烂
   头顶繁星璀璨
   我踩在中间
  一把梯子上
但你们，
无论正在忙碌还是安眠
   都看不见




很远

我是否已走得很远很远
你们再也追不上我了

不是我要走
是我无法停下来

可是我感到我的身子
（如果还有身子的话）

并没有动
却已走得很远很远

只感觉
你们再也追不上我了

我使劲 使用意念
想让脚生下根来

还是
越飘越远

这里没有歌声
也没有星星

既不热
也不冷

安静得
像一口井

我突然感到孤单
好害怕

噢 
不

我像一个泡沫
正在散去




内疚

夜里
我在一阵内疚中醒来

就像一只脚
踩在水中的一块石头上

就像攥着一把刺
紧紧地按在胸口上

全身变得非常凉
就像水一样荡漾

不知道外面
是白天还是夜晚

不知道他们
都在干什么

如果我能
缓缓伸出手去

哪怕只是无声的气息
触上他们的面颊

操劳者似有感触
抬起头来

安眠者似有觉悟
睁开眼来

他会若有所思
又轻轻摇摇头

或者翻个身
继续安稳地睡去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此刻

我从内疚中醒来
带着无限的伤心

向着他们
伸出无言的触抚




三块石头

如果你在路上
见到一个小姑娘
坐在地上摆弄三块石头
那就是我
她把三块石头摆弄来摆弄去
对它们的位置怎么都不满意
她相信
如果她把位置摆对
有许多事
就变得不一样
比如说，你会知道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
而我为什么是我，并且坐在这里
摆弄三块石头
你还能从那三块石头中看到自己
突然就明白许多事情
并且转身走去
可那三块石头怎么都摆不对
如果她能摆对
事情
就变得不一样




听我对你说

听我对你说
真的没什么
那些都过去了
不要再想它
就想象那不是你
或者是另一个你
连你自己都不认识
而你现在已不是你
你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你
这就挺好

他们都很忙
不会想我们
和那些过去
就像不曾发生
不曾发生的事
怎么会有人记得
他们真的不会记得吗
我只希望
他们不记得不好的过去
但他们会想我们
知道我们
现在挺好的
就行了




一件好玩的事儿

我想带你做一件好玩的事儿
让我们飞到月亮上去
我知道他们早就飞上去过
但不会像我们这样飞上去
这样手牵着手
快乐地飞上去
那条路虽很远
其实我们一下子就能到
但我还是喜欢慢慢地走
看着那个亮晶晶的盘子
离我们越来越近
好像一伸手就够到
我们的脚
离那个蓝色的气球
越来越远
但好像始终有根绳
把它拴在我们脚上
噢，就这样
我们脚拴着蓝气球
手够到了银盘子
就好像在地球和月亮间
架起了一座桥
以后，他们想上去就上去
再不用乘坐那铁皮做的船
需要飞很久很远
就像踩在棉花上
可以来来去去
但他们不会知道
是谁
帮他们架起了
这么好玩的桥




两个

以前，我对你说
你总是不听
你就像个拖油瓶
或者像个鼻涕虫
或者像个小板凳
我说走，你总是停
我说去，你总是想回
我说我们会飞
你从来不信
你害怕刮风
  害怕乌云
  害怕树叶响动不停
  害怕走得太远再也看不见身后的村
现在好了吧
他们把什么都拿走了
只剩你和我
两个人
互相看不见
摸不着
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如果你能看到
我现在怎样离开地面
           怎样把身体弯折
           怎样把自己团成一个溜溜球
           怎样再摊开像一团云一样舒服

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
却不知
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