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疫区中的乡村
                      
       2020年1月23日早晨，天刚亮，看着手机新闻的老婆说：“新闻里讲武汉今天公交、地铁会停运。”
       我有些吃惊：“公共交通停运，那意味着疫情很严重啊！” 
       我们今年把买的新房子装修好了，原定计划是今天去新房里过大年，初一回我老家。可是按目前这种趋势，只怕是大年初一高速公路会关闭。于是我对老婆说：“我们必须马上走，不然大年初一回不了老家。”
       老婆不乐意，想在武汉呆到初一再走，我不停地给她做工作。老家有一个堂哥是在这个农历年里死的，还有妹妹的公公也死在了旧历年。按老家的风俗，我是必须在大年初一回去给他们“拜新香”的。
       我和老婆还是统一了意见。我们到新房子里收拾了一下，然后返回老家。出门时，热心肠的她还把我们买在新房子里的一些萝卜、白菜送给了对门的邻居。
       大约上午9点30分，从新房子出了门，我们自驾导航上高速，却发现回家最近的一条高速路显示不能通行了。我们只能跟着导航跑，绕到了另外一条高速路。刚开始车速还很快，跑了不到一个小时，车速就开始慢下来了。一直关注疫情动态的老婆这时说：“武汉封城了！”“这事态得有多严重啊！”我说。
       老家属于湖北省内的一个县级市，是农村中的一个自然村。在这里我们把每一个自然村叫做“湾子”。原本1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跑了3个半小时才到家。
       父母很高兴，我们突然回来过年让他们不再孤单。之前我们曾想把俩老接到武汉过年，可他们坚决不同意。吃罢午饭，我们投入到做房间卫生、清理园场中。
       大年三十的上午，我们到哥嫂家吃年饭。他们家在湾子的最北边，我们则在最南边。年饭很丰盛，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后，回到自己家，带着女儿贴了对联。关于疫情的各种消息铺天盖地。我开始在湾子群里呼吁取消大年初一的拜年活动，取消亲朋好友之间的拜年，出门带口罩。按照老家风俗，大年初一，整个湾子50多户人家是要相互串门拜年的，后面几天则是各家亲戚之间的拜年。大约到晚上的时候，村干部也在群里发了当地政府的通知，要求不要串门拜年。我给妹夫打电话，强烈要他们取消大年初一的“拜新香”活动。
       当鼠年零点到来时，我们在自家门前燃放了烟花。我在心中祈祷着病疫早点过去，还人间以安宁、幸福！天上下着小雨，看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我想：这些温暖的灯火必将撑起生生不息的生命，就像我们一代一代的祖先，虽历经生活的磨难而顽强延续至今。
大年初一，我已经做好了不拜年的准备，在床上睡懒觉，却听见有人在底下一楼拜年的声音。父亲喊我起床，说最亲的几个堂哥堂弟来拜过年了，我应该去还拜。我无奈起床。戴上口罩出门，好在湾子里没有每家每户串门拜年了，只是最亲近的本家之间在走动，而我好像是唯一戴上口罩的人。
       初一的短暂拜年后，湾子里就没有拜年活动了。人们都在左邻右舍家里串串，还有一些人不听政府禁令聚在一起打麻将。我们一家，在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傍晚时分到无人的田野里转一圈。
       大约从大年初六、初七起，随着疫情在乡下的扩散，乡下的防疫管控变得严厉起来。不少地方开始封路，要求村民不能出门。我得到消息，堂弟的老婆因有发烧和咳嗽症状在大年初三就被堂弟送进了市医院。我们也不外出散步了。但我们有前后院子，可以每天打乒乓球，可以听鸟鸣。父母今年种了不少白萝卜和白菜，味道甜美，我们都喜欢吃，白菜基本上每餐都要炒一盘。当然，我们关注着武汉的疫情，关注着湖北及全国的动态。我们心急，我们流着感动或伤心的泪水。我们跟留在武汉的亲朋们联系，了解他们的动态，宽慰他们，给他们发一些乡村的图片。我很想自己花钱给湾子里的人买些口罩和84消毒液，可是多方联系未能如愿。有回村的大学生和外地工作的族人也在积极想办法，想为族人们弄些口罩和消毒液。
       前院里的梅花含苞待放。我跟女儿说：“这梅花忍受了一个冬天的寒冷，她不灿烂地开给我们看看是不甘心的。”
       2月5号（农历正月十二），老婆因扁桃体发炎突然发起烧来。这时发烧可是大事。到6号下午，我开车把她送到了乡卫生院。进门我就说：“我们是武汉回的，我老婆在发烧。” 医院马上安排打退烧针。打完了，说要送到乡初中学校隔离。老婆已经做好了必要准备，但真要去隔离时心里开始恐惧，不想去。我自己判断她肯定不是新冠肺炎，因为我们从武汉回家刚好满了14天，期间她除了扁桃体疼和发烧没有其它肺炎症状，家中老人、我和女儿都没有被传染。可是此时当地的防疫政策是有发热就必须隔离，用卫生院长的话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她无奈上了医院的车前往隔离点。
       我开着车跟在卫生院的车后面。在她随医生走进隔离点时，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怕她万一真是新冠肺炎，那有可能我们从此就是生死之别。即使痊愈或不是新冠肺炎，在这陌生的条件有限的地方被隔离着，她一定也会很难受。
       此后的几天，父母、女儿和我都没有了往日的好心情。直到老婆做了核酸检测和胸片，证实不是新冠肺炎我们才舒心了一些。
       这时有的梅花已开始绽放了，一场雪也不期而至。在江汉平原上，这场中雪多年来也算难得一见了。下雪的那天夜里，狂风怒号，山河为之色变。似乎大地也为人类遭受的苦难而悲鸣。
       乡村的管制很严厉，人们被要求不准出门，不串门，乡村道路都被封闭。有些地方还出现了防疫人员扩大管控、粗暴对待村民的现象。湾子里在外的一个族人想办法弄回了一万多片消毒药片，分给了湾子里的人。后来还弄回了一些口罩，分给了大家。只是遗憾的是，这位热心族人花钱买回来的口罩只有薄薄的一层布，那些无良商家坑人毫无底线。但我还是很感谢这些年轻人能够情系故里，在病疫时期能慷慨为家乡人排忧解难。
       梅花完全开放的时候，老婆在隔离点又做了一次核酸检测，结果为阴性，她终于隔离期满回家了。那天，阳光正好，红梅正艳，我们迎接回了满脸含笑的她。14天的隔离，最主要的是要忍受内心的折磨。亏她生存能力还行，人也很乐观。
       解除封闭的时间遥遥无期，即使是农村地区，人们家里的生活物资也需要补充了。每个村里指定了专人搞采购，为村民购买蔬菜和必须的生活用品。价格肯定是比平时要贵的，尤其是有些地方村干部和采购员从中加价，乘机赚钱。这样的采购员和村干部素质太差，在村民中的影响很恶劣。而那些驻村干部，不知对此是一无所知还是另有隐情？但这说明，在村民身边的“微腐败”一定程度上还是存在的，乡镇干部的责任心和管理能力急需提高。            
       想想疫情，觉得拖得太过漫长。可是埋头过日子，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超长“假期”。我们做园艺，早晚无人时挖门前的菜地，做美食，等待着乡村解禁，等待着返回武汉。我和女儿还用小型天文望远镜观看了超级月亮，并拍下了她迷人的容颜。这个超长“假期”最大的益处是我们在老家呆了这么久，陪伴父母这么久。仔细想想，还是至少20年前有一次陪伴父母超过一周的时间。
       当武汉和整个湖北的疫情开始好转时，油菜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金色的油菜花，在雨中则似娇羞的少女，含笑不语；在阳光中则似奔放的姑娘，热烈的向你展现朝气蓬勃的美。一望无垠的田野，满眼巨大而灿烂的金黄画卷，你会陶醉于春天的美丽，你会感恩于大地的慷慨。
       3月18日，这里的乡下终于解禁了，围堵村头、路口的障碍物全被拆除。。我们看到了璀璨的烟花，盼来了清香的梅花，等到了飘逸的雪花，看到了金色的油菜花，又等到浪漫的桃花和洁白的梨花。整个春天像一幅画卷，依次在我们眼前打开。
       这是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春节，让人愤怒、反思、悲伤而又感动的一个超长“假期”。大难面前，更能看清人世百态，人心善恶。好在我们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有坚韧不屈守望相助的人民，我们终于看到病魔被打败，终于等来了明媚的春天。
       这次疫情，我们一个村有八个组（八个自然湾子），其中有三个组各有一例确诊病例，包括堂弟媳在内。这三个人都是从武汉回来的，属武汉源发性病例。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没有传染其他人，连一起生活的家人都没传染。在湖北广大的农村地区，被源发性病人传染的次代病人真的很少，这是否意味着在通风良好人员不密集的农村地区，新冠肺炎也没有那么容易传染其他人。这值得专家们研究。我赞同这样的观点：农村是中国社会的缓冲器，在历史上无数次大灾大难中对延续中华文明起到了重要作用。这次疫情，农村地区病例普遍比城市病例少，被封在农村的人比被封在城市的人要舒适得多。农村抵御这种大灾难的能力更强。中国的乡村不能凋敝，应该从物质上和精神上加强建设。从乡村管理者的素质和管理架构入手，构建生态、文明、富足的新农村。
       请记住这些瞬间吧：在转换病房途中，医生和重症患者一起举手指着阳光，让重症患者看着久违的阳光；武汉街头，为“围城”中的小区居民代购药品的志愿者浑身挂满药袋；疫情爆发初期，为武汉加油的日本街头；爷爷病死在家里的卫生间里，他给爷爷盖上了被子，一个人孤独地吃了几天饼干，被上门排查的社区工作者发现才得到了救助的小男孩；还有那个追着殡仪馆的车辆哭喊着妈妈的女孩……
       3月28日，我们一家三口踏上了回武汉的行程。我们恋恋不舍地从车窗看着春意盎然的田原。此时，新冠肺炎开始在别的国家传染开来。我对老婆说：“希望这个病不要在其他国家传染开来，能早日结束。”在上高速时，两名警察给我们量了体温，看了我们的健康码，然后放行。我对警察说：“你们辛苦了！谢谢你们！”   
                       
                                                                                                                              写于2020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