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在弘农路
 
正午的弘农路，每一道
光的缝隙里，都藏着一头
大象。这里群象奔腾嘶鸣
依然市声寂静——
市声如草，寂静如河
适宜群象繁衍生长
 
在弘农路，你要小心地避开它们
它们嬉闹扬土，互相喷水
把尘土和水珠洒在人们身上
但如果你发现，自己就是
一头大象——不要告诉别人
 
像人一样活着：走过弘农路
去解放市场买菜，回到
河边的家，打开窗
让白鹭飞进来
 
2018.03.28


利君农场没有大象
 
大鹅高唱着，从体内抬出丛林
梅花鹿鸣叫时，阳光发出瀑声
银杏林打开黄金宝藏。在利君农场
大象是唯一的缺席者
 
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头大象
在秦岭动物园移动缓慢，两年前
我们去看过它。少侠一定想起了它
“还有大象。”来之前他说
 
他不知道，利君农场没有大象
声乐班孩子来研学，长出满山
歌声棕榈。沟壑里寂静涌流
 
暮色上涨，杨树林在对面山坡不小心
说出咒语。我必须立刻动身涉溪而上
在瀑潭下走进月下饮水的象群
 
2018.11.03


大象在跳舞
 
初冬的灰长袍在窗外摇晃
沿着傍晚的斜坡，树木徐徐下沉
厨房里慢熬着米粥，少侠被
动画片带进遗失的梦幻岛
 
晚饭前的时光，似乎落进
银河系餐桌，每一个刹那
都从过去和未来，返回宇宙盐盒
——我的少侠，安静地长吧
 
但草叶上的露珠已浮出星辰
远古之火在基因中苏醒
岩石从内部攥紧闪电：这一切
都在庄严此刻——
 
密林深处的大象已起身
跨过乡村和河流，在城市的街道
聚集。汽车从楼下疾驰而过
枯叶敲打窗户：它们在人群中跳舞
 
2018.11.12


象群穿过我的房间
 
我经历过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
引到这里，当我临街居住四年之后
今天发现这个秘密：车辆往来
发动机轰鸣、轮胎压过马路
喇叭尖叫，这一道道光
逐渐接近，经过窗外又迅速逝去
像在密林的枝叶间穿梭
深夜，它们是贴近街道的星辰
在流淌着寂静的河面上空屏息
而人声，这些蜜蜂、鹦鹉、松鼠
河马、犀牛、狐猴……每天都在进行
从清晨出发，去往黄昏的一次大迁徙
它们穿过我房间，在此稍作停留
像有一座光影斑驳、依季节荣枯的森林
在街道上生长，像我的临街居所
是一个大水塘。今天我才发现
这个秘密：我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
把我引到这里，守着丛林中的
大水塘。等待从清晨出发
去往黄昏的象群的拜访，而它们
每天都在穿过我的房间
已经长达四年之久
 
2019.02.03


大象之河
 
在上游，十个太阳穿着锦绣
他们的马车运来昆仑山的玉石
用于装饰预言的宫殿正中的王座
以及满布其中的命运之柱
此时的人间火鸟陨落，大地上群兽奔溃
天上的河流将星辰的碎片倾泻进丛莽
萤火虫在幽深的峡谷点亮石头的语言
一个通往大海的秘密通道被说出
 
在中游的暮色里
长在地里的灵魂背起故乡
一次为重建而起的迁徙启程
穿过悬崖般峻立的森林
他们祖先的牌位在幽暗处闪烁着
遥远的箴言之光，很久之后
夜色中暗河的沉吟传到他们耳畔
 
他走出人群，这唯一的善听者
血管中的黑洞吸纳万物的光
在他头脑中旋转的星云
正被深空中的北斗星印证
头发和胡须的密林中
道德的恒星正在慢慢凝结
 
以苍穹为庐、以风为灯，一辆破旧的马车
载着他在圣人的流放地奔波
河水泛滥的岸边，并没有为他
预备一个渡口，他站在那里
站在充满天地的悲哀里，袖着双手
长久地摩挲宇宙的秩序之灯
这个有着太阳的温度和昆仑玉的光润的词
然而他像草木一样衰老下去
无尽的旷野包围着他
直到他的棺椁停在廊下两柱之间
像一个渡口，守起整河沉默的众星
 
“逝者如斯”，他抬起的这条天命之河
还要一再干涸，一再收起波涛
一再绕过剑戈和歌舞呼啸的空街道
当它落下几道朝代的断崖
一座瀑潭摇醒了沉睡的星辰碎片
在某个月圆之夜，它们各司一个声部
重演圣人之心的咏叹调
 
直到群象的身影重新出现
它们走出两岸幽深的丛林
背上落满千年的雪
这些隐藏的圣人化身
长久地练习着分身之术
它们有时是藏在露珠中的鸟鸣
有时在岩石中舞蹈，有时是
风离开树梢，雨回到云端
有时是一朵花的脆弱
它有辽阔的版图
 
最难的部分是，再次点亮
万物的眼睛中那点残余的烛光
为此，他们创造了无数盏词语之灯
从那位先祖袖着的手中分得
宇宙的秩序之光。此刻
它们正驮着它，向入海口缓缓移动
那里有无数的大象
呼应着深空中星海的涛声
 
2019.0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