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组诗十首)

作者: 2020年05月26日10:48 浏览:231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父亲母亲

马唯然



睡梦中的母亲

 

我去给母亲送钥匙,她已入睡

我突然想看看她,便向她的床边靠近

 

她鼻息舒张,小小的房间里

一切都在睡:闹钟定的六点

 

洗好的碗筷、床头的假牙

她一生的别无所求

 

嘴唇深陷,皱纹淹没眼睛

我离她越近,她越是陌生

 

我突然想伸手

摸摸她,把她当作

 

我的孩子。我顿时慌恐起来

这份爱,该怎样安排

 

我迅速缩回手,匆匆离开

没有留下钥匙,像没有来过

 

2009.12.06



 

母亲的梦

 

母亲说她梦见

在老家的土炕上睡着了

 

娘在灯下补衣裳

爹回来了,拍着身上的雪

说遇到一头狼。他爬上炕

看着熟睡的女儿,为她

拽拽被子。和娘说了句什么

就下了炕,拉开门又走了

也不知道带没带伞

 

母亲说,她突然听见娘

叹了一口气。“几十年了

我都没有梦见我娘。”

 

几天前的晚上,我溜进母亲的房间

坐在她的床边,伸出手

想摸她一下。连一下我也做不到

把她当作女儿

爱一下

 

2009.12.14



 

父母的晚饭

 

客厅和门廊的灯都关着

他们在卧室吃晚饭

 

风扇呼呼转,只开着台灯

母亲侧身坐在她的床尾

父亲盘腿坐在他的床头

两床之间的桌上,一盘

炒豆角。他们分吃一个馒头

每人一碗白米粥

尘世烟火稀薄,他们的卧室

是一座深山洞穴

 

我在洞口望着他们

一盏灯和它的阴影

把他们紧紧地挤向

洞穴深处,我怎能阻止

怎能横渡,这段

绝望的距离

 

2016.04.19



 

黄昏集市

 

街灯点亮之前,南边的山最先后退

黄昏是一只归鸟,衔来几片晚霞

布置天空。集市在晚风中变得轻快

母亲挎起菜篮,蹒跚着走向集市

 

她熟悉集市,像熟悉我们每一个

她从商贩的叫卖声中,挑出属于她的

土豆、白菜和萝卜。在卖柑橘的小车前

她又停下来。她要让秤盘里的柑橘

 

把落日翘起多八两那么高

生活一定要丰盈而缓慢,母亲

才有时间,用她的体温

把每一个日子捂热。那天

 

我陪母亲赶晚集,她不慌不忙地走

黄昏也因此慢下来。如今

吃完晚饭,母亲就早早地上床了

像所有的黄昏

都在她身后催赶

 

2009.01.10



 

父亲的牙齿

 

父亲说起他的一生,我看到

他的牙又少了三颗

他敲着《本草纲目》的封面

“我这一辈子……”

 

草药味的诊所里,他一说话

就咝咝漏气,一些事变得含糊不清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火炉上

水壶冒着蒸汽……午后

睡意正把父亲拉向

离命最近的地方

 

父亲又说了句什么

就被长长的哈欠打断

我没有听清。他合上了嘴

那里又少了三颗牙

他敲着《本草纲目》的封面

 “你这一辈子,和我……”

 

他有百味药,却治不了家传的苦

难道他不知,苦是人世绝症

众生共患,无药可医

今天,他又少了三颗牙

已经这么近了,他就站在

命的脚跟

 

2009.12.01



 

父亲走路的时候

 

父亲走路的时候

总把头深深地勾在胸前

我在他的肩上看不到那捆草

他却背着它,走了六七十年

 

许多个黄昏,在客厅等候父亲回来

看见夕阳慢慢割过东墙

我常忍不住揪心哀求:

“天空中伸下的那只脚

快快从我父亲的脖子上拿掉。”

 

如今,你把鬼把戏略略让我察觉:

你对那捆看不见的草使了分身术

把同样的重量,压上我的肩头;

另一只脚不知什么时候

也悄悄伸了下来,在我的脖颈上

稳稳踩定——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

更轻松地行走,而父亲和我

就不得不去填补

大地上的坑洞

 

2012.11.18



 

送寒衣*

 

晚饭过后,父亲出了门

入冬前的寒冷,爬上他的腿

他扣严衣领,走出巷子

 

和卖萝卜的人打招呼,给汽车让路

父亲走得很慢。算命的瞎老头坐在桥边

袖着手,红尘的释文就藏在怀里

 

父亲经过他身边,他看了父亲

七十年。直到父亲走得越来越慢

像所有在老的事物,慢慢长出一个

蜷着的根

 

父亲走进路边的草丛

从一条秘密小路,来到河边

他点燃五色纸,火光打碎一块黑暗

露出他刻满人间的脸

 

父亲叫起一个个名字

桥上疾驰的汽车,盖过他的声音

某一刻,对岸突然冲到他面前

河水仍在,向十月深处

缓缓流

 

2013.11.19


注:十月初一是民间寒衣节,这一天晚上,民间有给过去的亡人烧五色纸送寒衣的风俗。

  

 

候鸟

 

我是一只候鸟

飞到北纬三十四度三十一分

东经一百一十度五十二分

地上一座小院,落满阳光

 

母亲穿着红毛衣,在廊下吃饭

大哥修理通到楼上的水管

他们说着一个老家的人

父亲在接电话:空气中生出亲昵

催我关上电脑,走到燕子窝下

装作看书……偷偷展开皮肤

 

我是一只候鸟

飞到北纬三十四度四十分

东经一百一十度三十三分

地上一座小院,落满二十八年时光

 

我们刚盖好房,围着父母

坐在院子里拍第一张全家福

那时姐姐还没有出嫁

打落西山杏花的雨

还没有落下。我们都不知道

有那么多必须流的眼泪

还一滴没有流

 

我不是一只候鸟

我是一个巢,二十八年

一直空着。直到我装作看书

偷偷展开皮肤,让空气中的亲昵

落进来

 

2014.05.27





回到父亲

 

六十岁之后,父亲总想回老家

那是他体内的锄头、镰刀

庄稼、牛羊在想他

是小年月光下,母亲用新出锅的馒头

献祭时,在腾起的蒸汽里

团聚的祖先在想他

是残留在岁月里的生死病

在想他,是日月光下

浮动的五行元素,在想他

今年秋天,快八十岁的父亲

独自回了一次老家

在四十年前他盖的房子里

住了一晚,他甚至从未好好地

在那座房子里过过一夜

不知道那晚,他和他的世界

说了些什么。他回来时

我知道一些变化已经发生

从此,我的人生只剩下

回到父亲

 

2019.12.16

 

 

大哥突然打来电话

 

大哥突然打来电话

说父亲刚刚给他打了三通电话

他都没接到,打回去几次都无人接听

 

我正在同事家吊唁,她的母亲

昨晚去世,八十二岁

病了四年,躺在床上一年

 

我离开同事,走到门外

拨通父亲的号码,想象他听到铃声

放下碗筷,走向客厅接电话

 

直到提示无人接听。他可能设了静音

又拨网络电话,想象母亲听见了提醒他

“谁给你打电话了”,他擦干手过去接

 

直到连线失败。去坐诊忘带手机了?

联系药店老板吗?让妻子去看一下?

又拨过去,这次接通了。但没人说话

 

手机掉在路上被人捡走?还是装在兜里

碰到了按键?还是……挂了再拨过去

又接通了。有人说话了,但不是他

 

静静听。是他在询问病人症状

没事就好,多听一会儿。想见他在给人把脉

手机总响,只好接了再推到一边

 

没事就好。挂了电话,告诉大哥让他放心

父亲今年八十,母亲八十一

必须每天用药,控制着慢慢靠近的慢性病

 

岁月年年把冬天推进他们身体,他们年年

把它推回去。一年一年,他们不断缩小

像两片紧靠的雪。我们身上落满了霜

 

2019.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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