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或者遗忘
 
牧 风   著
 
 
简介：牧风，原名李斌平，湖北监利人。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林》《诗潮》《绿风》《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草堂》《上海诗人》《大地文学》《荆州晚报》《2006中国新诗年鉴》《土地上的诗庄稼》《珠三角诗人诗选》《2010年中国诗歌精选》、《中国2011年度诗歌精选》、《湖北诗歌现场》等刊报和选本，出版过诗集《约等于故乡》。
 
 
 
目  录  
 
 
岳阳火车站
表兄弟
指认
掏
５０路公交车上
贤江生活
旧单车
伤口
一公里
一根绳子
棉被
依据
三轮车
监利 
一场雨 
在佛山某排档吃藕 
等你 
多余的字
站角的师傅
飞蛾
中风的人
打桩的人
蜘蛛
逃票的人
晾衣绳
一个荆州民工
冬天的建筑工地
途中的居所
搬运工
一枚钉子
蝉蜕
外乡人
南城旧事
网购    
12路，开往贤江的公交车
暂住证 
一滴咸咸的雨
冷暖
甘蔗
小妹
八家湾
请不要在东莞的地图上找我
广州，欠他们一座雕像
 
 
附：
灵魂，我用尽一生为你破茧而出                                 一湖碧水
难以忘却的生命感知                                              痴山
后记
 
 
 
岳阳火车站

16：12分的火车就要开了
女人踩着男人的肩膀   
试图钻进车里
剩下的半截身子留在窗外
用力划拉着腿
左脚上的鞋什么时候已脱落
车窗滑下   
把她卡在窗口
卡在1996年的火车北站

时间多么危险
一声汽笛  岳阳是旁观者

 
表兄弟
　　
猫着腰  正忙碌着什么
一大堆钢材
将他   遮遮掩掩
沙浆机不停地和着稀泥
搅拌机大声吼叫着
而他  无动于衷
弯腰的背影多像乡下
我的一个远房表兄弟
　　
这时  我喊出一个名字
他站起  似乎没听见我的叫喊
手上提着的一只桶
把他的身子压倾斜
一转弯   大楼的墙角
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将他瘤子一样狠狠地切除
 
 
指  认
 
广州黄埔大沙地  某某路某某号
一座半旧的村公所
还站在那里
被时间羁押
 
200平米左右的大厅
满满一屋子互不相识的人
拥挤着   他们
被半夜突查暂住证的巡逻队
从出租屋揪来的
一群没有身份的人
被人呵斥的人
廉价的人
可疑的人

我蹲在最后的角落
等待岁月指认

 
掏
 
在五金厂
老板狠狠地掏着
我们身体里的时间和力气
掏着智慧　光和财富
他尖刻的眼光
酸薄的言语
像切割机切割下来的边角料
填充到我们的身体
我们体内的空洞
越来越深　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贪婪的挖掘
 
最终　他臃肿的形象
在我们心里
塌方
 
 
５０路公交车上
 
50路公交车上  我看见
一个打工模样的人
坐在第三排10号
应该是车的胃部
晃动的汽车
试图将他消化
　　
而他神情固执
眼睛望向窗外
一只手抓紧前排护杆
似是他寻梦这座城市
唯一的线索
左边的空位   刚好成全了他
一只半旧的旅行袋
　　
车至黄埔  在一个叫茅岗的站牌下
像一口痰  汽车将他
随地吐出
 
 
贤江生活
 
一口高压锅  增加了我生活的压力
房租  水费以及和一位
湖南女孩  生米还未
煮成熟饭的爱情
为了掩饰窘困  我必须用那张旧棉被
捂住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
和疼  掏出被芯里的棉塞紧耳朵
听不见父亲的来电
在贤江   这个南方都市里的小村庄
我学会了过掩耳盗铃的生活
我的房东至今还叫不出他的
名和姓氏  从他的脸上
你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推开破损的门   拖欠的房租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份岁月的债务
 
 
旧单车
 
摁响生锈的车铃   再置身局外
让手刹失灵的旧单车
滑向生活的低处
因躲闪不及
岁月  还原了一场简单的车祸
 
潜意思的一声尖叫后
是倒下  是左腿骨折
疼  蔓延至全身
我相信这辆旧单车某个部位也受到了损伤
这辆旧单车  等同于
一个打工人卑微的身躯
撞倒在路边  他们无声地各自抚摸着伤痛
 
多年后
仍未停止转动的车轮
随着惯性  慢慢退出记忆
 
 
伤  口
 
大李村  一个座落在长江边上的村子
偶尔闪烁的灯火
加重了它的隐秘   贫寒和疼
没有名字的河流   每一条土路只留下车辙
深刻的痕迹  它的墓地比村庄高
泪水比雨水多  而它的棉花是温暖的
它生长水稻  玉米和小麦的地质
一棵老枣树盘根错节
我的老母亲从没想到  她的命
会跟一个陌生的地名联系在一起
贤江  这座南方大都市里的村庄
它的繁华它的富有它的色彩和神秘
它的马路上如水的车流
她想象漂泊15年的儿子  会在
那栋写字楼抑或在那条流水线那片工地
  
有雁阵飞过  大李村
贤江村  两个让人疼痛的伤口
被母亲紧紧搂在了怀里
 
 
一公里
 
一公里，风。一公里，雨
一公里的迷失
 
一公里很短。从出租屋到工厂
步行，只需十分钟时间
一公里，离艰辛近，离伤风感冒近
离委屈近，离梦近
 
一公里又很远。离
故乡很远，离亲情很远，离爱情很远
离幸福很远
 
一公里坚硬的水泥路
一公里的打工生活
我走了十五年，却走得如此坎坷
一公里，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却不知前面，还要走多远
 
路旁，风卷起一些飘零的
纸屑，象早上赶着去打卡的打工人
随手丢弃的坏心情
 
 
一根绳子
 
似乎发生过什么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遥远的乡下运送到城市的羊
已离场
绳子散乱地扔在一旁
整个事情就这样搁着

草越长越茂盛
几乎被掩盖的绳子
仿佛一只困倦的羊
只一收腿
就会从草丛中站起来
 
替一只羊活着
赎罪
 
 
棉  被
    
这床棉被  是我从家乡
带来的
 
盖在身上  可以闻到
棉花的气息  炊烟的气息
以及新禾的气息
沿一根棉线  走进
棉田  和母亲一起
拔草  施肥  松土  除棉铃虫  
听虫鸣
 
被单上  两处补丁象两朵  
初开的棉花
仿佛在时常提醒我  
棉花长势良好
老家无恙
 
多少年了  这床棉被就这么
一直伴着我  在异乡
不管天气多么寒冷  盖在身上
会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依  据
 
父亲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除了那栋破旧的老房子
两堆矮矮的土丘
是我回家的唯一依据
 
在广州  一个叫贤江的城中村
18年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象生活在乱石缝里的一只蟋蟀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即使躲避  也是在别人的屋檐下
 
隔着1800里路的烟雨和山水
每夜  我要用手中的笔
清理两堆土丘上的荆棘和疯长的荒草
用一粒粒汉字的土
给父母
培坟
 
我要好好保留回家的依据
不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孤儿
 
 
三轮车
 
象一位受了风寒的老人
一边走一边咳嗽得厉害
车上几只踩扁了的矿泉水瓶
被几张旧报纸盖着
只露出一张被人训斥时
屏住了呼吸的嘴
 
一根绳子极不情愿地
从车上滑下来
岁月  紧跟着跑了很远
 
 
监  利 
    
轻轻念出一个词  监利
一朵干净的雪花
便落在了心里
这个饱含温暖亲情的名词
它的一笔一划  都是我
熟悉的阡陌田垄
那燕子衔落在瓦罅里的一点泥渍
那风刮不倒的一株禾稼
在心里低低地唤一声  监利
就有多少熟悉的面孔
从记忆中钻出来  抢着答应
 
而今  我像一只落荒而逃的狐
在异乡  监利以一柄偏旁的利刃
将我围猎 
 
 
一场雨 
 
父亲的手裂开了心裂开了
和他脚下的土地一起
那朵雨云呢那片雨云呢
怀孕的种子在喊渴
瘦弱的秧苗在喊渴
老牛把头埋在
那捧快要干涸的泥浆里
坐在树荫下的女人
乳头挤不出半滴奶水
怀里哭闹的孩子
让母亲揪心  一脸的无奈
夜里  父亲恨不得灯光
也变成水流进地里去
 
3月24日  广州  一场大雨
将我淋透  我恨老天恨这场雨
落在了我的身上
是多么的浪费
北方干旱的土地多么需要
一场淋漓的雨水啊
 
我仿佛看见  遥远的乡下
去十八里外的小水塘背水的父亲
他的背上  那只黑色的水桶
多象一朵积雨云
 
 
在佛山某排档吃藕 
 
监利  洞庭湖湖边一个小小的县城
它像一只藕
鲜嫩地长在我的心里
这是我在佛山某排挡吃藕时
偶尔想到的一个比喻
这吃根的植物  饱含乳汁
且被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牵扯着
血脉相连
我想起小时候  冬天
父亲高卷的裤腿
赤脚踩在泥塘抠藕的情景
冻得岸上的我直掉泪
多年以后  我在南方某个窗下的夜晚
从记忆的泥塘中
把父亲弯腰的背影
狠狠地抠出来
 
走过多少城市乡村
才知心底就长着这一只  监利
且永远地鲜嫩如初
 
 
等  你 
 
今夜  什么都不去想
我只在南国的木棉树下
等你
 
看月光静静地穿过树叶
洒落在地面
听花儿喁喁地私语
把花瓣放在掌心  合上
又突然地松开
看它会不会变成一颗心
 
今夜  什么都不去想
我只在南国干净的木棉树下
等你
 
 
多余的字
 
广州购书中心   那个蓬头垢面
蹲在书柜前的人
仿佛是从某本书中的某个句子
删除的
一个多余的字
一个似乎随便放在哪个句子里
都是一样的命运
的人
 
像站在摇晃着的脚手架上的那人
像悬空清洗幕墙的那人
像在地底挖掘地桩的那人
像突然喊出一个名字
却没有人应答的
那人
 
一个多余的字   小心地
生活在开发区的某出租屋里
多年了
 
 
站角的师傅
 
站角的师傅
我只能以一种粗线条方式
来描述你的异乡生活
 
你手中的瓦刀  在泥水里
始终保持着凌厉
你弯腰的背影
如一根受屈的骨头
被白炽灯狠狠地啃噬
已算不出你垒砌过多少砖块
一只沉重的线坠  垂下岁月
 
站在耸起的大厦前
我看见  你干渴的嘴唇
一碗水   将一座大楼扳倒
 
 
飞   蛾
 
 一盏白炽灯  
仿佛深藏着无比的幸福
无数只飞蛾投奔而来
 
徘徊的  义无返顾的
被烫伤被折断翅膀甚至来不及喊叫
就把一条命丢在了异乡
 
我不知道这一群一群的飞蛾中
哪一只是我
灯火辉煌处等待着怎样的命运
 
夜深了   如果灯光突然地熄灭
有谁知道它们此刻的忧伤
 
 
中风的人
     
瘦弱的身子  被一缕
异乡的风入侵
中风的人
嘴里吐出的
都是错字   或
别字
包括一口地道的鄂南方言
满肚子委屈与艰辛
已无法向岁月
表述清楚
 站在脚手架上
你仿佛就是一个错别字
 
手中  长长的线垂
试图救起
一个语言沦陷的人
 
 
打桩的人
 
打桩的人一寸一寸向下挖着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他们的希望似乎就藏在地下的某一处
 
一跟井绳紧张地将一桶一桶的泥石
拉上来连同一桶一桶的失望
从井口望下去  只看到一张
弓着的脊背在执著地抡着手中的
铁镐  微弱的灯光稀释着地底的黑暗
 
一座大厦拔地而起
有多少挖掘的背影  在地下
承担起一个城市的重量 
 
 
蜘  蛛
 
十八层的大厦  你趴在上面
清洗着粘满灰尘的幕墙
暗色的玻璃将你深深掩藏
我知道你想法简单
为怕冻的母亲买上一台电烤炉
为妻子买一些象样的衣服
儿子就要考大学了
挣够那笔不菲的学费你就回家
 
像一只蜘蛛   一根命运的绳索
把你悬在岁月里
 
 
逃票的人
 
我必须弯下身子  以系鞋带之名
为座椅下那个逃票的人
系紧胆怯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一只蛇皮袋一套退了色的厂服
象一只孤独的鼠                        
把自己藏进岁月的角落里
屏住呼吸

火车默默地从一个城市  穿过
另一个城市   窗外的灯火
一闪而过

到达一个无名小站
什么时候他已从座椅底下钻出来
下车时回头投过来感激的一笑
多象我乡下的老父亲

火车又继续前行  没有人知道
他的去向与命运
 
一根鞋带松松紧紧  我真的不敢解开
几年前那个慌张的背影
 
 
晾衣绳
 
一根绷紧的神经
承担着  怎样的命运
 
咸渍的工装
汗腻的袜子
惘然失意以及   痛
一条岁月的路
阳关也走得那么的
无奈与艰辛
把湿漉漉的思绪挂起
让不顺心的事
一点点滴落
 
这是异乡的工业区
一根细细的晾衣绳
在兀自诉说着
一件件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个荆州民工

太阳和一个荆州民工　同时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这是异乡的工业区
一次命运的断裂  他失了荆州
旁边的扳弯机说着谁的大意
折断的棑栅  于空中晃动
像一条腿的模样  又像一根刺
卡在喉咙里　无法咽下

除了救护车一路尖叫着远去
吊塔仍在不断地提升着夜色
 
 
冬天的建筑工地

白炽灯像一个饥饿的孩子
很有味道地嚼着
旮旯里的碎砖块
似醉酒民工趴在桌边
不远处　几辆斗车
一如旧时的斗  八斛米的命
量着一车车寂静

而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手提灰桶
从刚拆除模板的房子里  走出来
加重了这个城市工业区的寒意
 
 
途中的居所
 
一百元的房租
租一个偏旁住下
在别人的屋檐下
我们小心地生活着
面对简陋的房屋
总担心落雨的天气
雨水会打湿心情
唯恐突然的敲门声
掳去我所有情感的积蓄
 
遥望北国故园
不敢打开思念的水龙头
怕涌出的泪水
涨高我
尴尬生活的水费
 
 
搬运工
 
象忙碌着搬运食物的蚂蚁
四个搬运工
他们的肩上
压着一百斤重的水泥
压着一百斤炙热的阳光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沾满灰尘
他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内
搬运完大卡车上十吨的水泥
他们配合多么的默契
他们弓着背一路小跑
压力  不仅来自肩上
这一百斤重的水泥啊
 
四个搬运工
四只忙碌的蚂蚁
将疲惫  卸在我的心上
 
 
一枚钉子

谁能把一枚钉子
从一声尖叫声里拔出来
谁能把一声尖叫
从岁月里拔出来
谁能把疼  从疼里
拔出来

2003年  广州  龙口西路
谁能把工地上的我
喊回到
母亲身边
 
 
蝉  蜕
 
一件工装  把你脱下了
连同记忆
只留下母亲手中的那张照片
象林子里  蝉飞走后
留在树干上的一只蝉蜕
等待着你
从广东到湖北
穿越整个湖南  回来
所有的蝉
还在不停地鸣叫
 
唯有一只蝉蜕
替岁月  守住秘密
 
 
外乡人
 
几个外乡人蹲在一起
猛吸着一支支劣质烟
明灭的烟火　灼痛心事
 
风打着旋吹着
两个门卫像霜打的茄子
守着一堆用剩的钢材
平时吼叫得厉害的搅拌机
此刻正躲得远远的　一言不发
 
几只青蛙在水沟里跳来跳去
咕呱地叫着
像在向这城市
讨要自己拖欠已久的工资
 
 
南城旧事
 
广深高速  从一个叫石鼓的出口切入  
东莞南城  切入  
2005年  夏
 
莞太路旁  我看见
一个熟悉的背影
坐在一辆破损的旧斗车的手柄上
拔出穿过鞋底的钉子
没有谁来关注这司空见贯的
小细节  一张创可贴
掩饰了钻心的疼  却掩饰不了
艰辛的打工生活
 
4年多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而那早已自愈的伤口 
让人一想起来  就痛
 
 
网  购
 
我只想网购，小时候
父亲拧住耳朵的那一点疼
雨天，母亲用木盆慌忙接住的
那一滴雨声
长夜里摇曳的灯光
黄昏时，母亲唤我的一声乳名
和坐在田梗上谁的背影
 
再替我干涸已久的故乡
网购一场淋漓的雨
 
 
12路，开往贤江的公交车
 
贤江村  不种水稻  玉米
也不种棉花
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除了工厂  商店  楼群以及
如水的车流和打工的人
说着带异乡口音的普通话
夹杂在众多稻子中
我是一株不显眼的稗草
 
打卡钟  流水线  白眼  呵斥 
保安的目光  如一只野黄蜂的刺
盘查每一缕过往的风   晚上
回到狭窄潮湿的出租屋  生锈的水龙头
总也拧不开老板娘
永远绷紧的脸
 
生活多么颠簸 
仿佛自己是一张岁月的欠条
被12路开往贤江的公交车
留在了深深的债务中
 
 
暂住证 
 
母亲守着颓废的老屋
而我已在异乡多年
 
曾经熟悉的面孔变得模糊
叫得上名字  回应的还有多少
那个反剪双手的人
越走越远

十四年后  我回来
无意间掏出暂住证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暂住
哪里才是我最后的家园
 
 
一滴咸咸的雨
 
雨下着  看不清这群人的脸
他们正在抢修损坏的路面
似乎没有躲避的意思  即使躲避
又能避到哪里
在这座别人的城市
怎能躲过一场突然降临的雨呢
绕过的车辆
溅起的积水几乎将他们淹没
 
一滴雨从窗口飘进来
落在了我的嘴角  咸咸的
像汗滴
 
这场雨和2001年广州昌岗中路的
那场雨  一模一样
我还站在那雨里
 
 
冷  暖
 
1月14日下午2：35分  广州火车站广场
气温26℃  没有半点冬天的迹象
我看见一个捡破烂的老人
和我父亲不相上下
他看了看左右  迅速弯下腰去
捡拾一只被人遗弃的空矿泉水瓶
巡逻的工作人员逮住他
夺去了他左手上那只灰色的
蛇皮袋  老人站在09年的广场上
一言不发
 
13小时的路程  我回到了故乡
北方的冬天  多么的寒冷 
我诅咒这坏天气  来接我的父亲 
急忙抽出藏在袖口里的手
把我那双冻僵的手
塞进了他的怀里
 
 
甘  蔗
 
一根长且多汁的新鲜
甘蔗  被送进了榨汁机
我不知道整一个榨取的过程
只听见机器转动时的嗡嗡声
和甘蔗偶尔的轧裂声
当流汁的管子流下最后一滴汁液
我看见甘蔗送出时干瘪的
身子  被顺手倒进了
附近的垃圾桶
 
 
小  妹
 
早晨  在一群下夜班的女工中
我喊我的小妹
就像在花丛中
喊一瓣熟悉的花朵
 
她们说着  笑着
相互追逐着
略显倦意的脸上
笑容是多么的干净
早上的阳光
从树缝洒落到她们身上
是多么的温暖干净
我喊我的小妹
她们一起回过了头来
 
我喊我的小妹
就像在一群蜂中
喊一只快乐的小蜜蜂 
 
 
八家湾 
 
打工的人去了南方
只留下一个名字在村庄
像长大的孩子　遗弃在
摇篮里的空奶瓶
八家湾
 
几只鸡在寻觅时光的碎米粒
村头那朵桃花
念叨着同名的打工妹
瞎眼的娘　仍在收拾
那张温暖的空床
 
今夜　谁在午夜返乡
笨　笨　笨
像三颗一闪即逝的流星
划过午夜的村庄
八家湾
 
 
请不要在东莞的地图上找我
 
中堂   石排   大岭山   厚街
常平  凤岗  虎门   樟木头
十八年  长安
却无法安定下来
东莞像一片巨大的南方阔叶榕
我像一只蚂蚁
在上面流浪  穿行
          
为了避开查暂住证的人
我躲进浓密的甘蔗林
甜甜的甘蔗  咀嚼不出
一丝生活的甜味                                                                                                                
石龙火车站  搬运的货物
无法卸下心头半点的
痛
五金厂的焊花灼伤过我的左眼
国泰大厦工地  一枚生锈的铁钉
将我深深刺疼
中堂镇一间私人诊所
花去我大半的积蓄
也无法治愈我那只几乎坏死的胃
我再也提不起
南方生活的胃口
 
像一片落叶  今夜
带着一缕微凉的风   我走了
请不要在东莞的地图上找我
 
 
 广州，欠他们一座雕像
 
我曾多少次  在心中
构思一座雕像
 
广州  火车站  谁从拥挤的人流中侧出身来
站在诺大的广场中央
 
一张古铜色的脸  脸上的皱纹
能抓出一把风声
凌乱的发  一双坚毅的目光
带着异乡人的茫然
一只半旧的旅行袋反扣在双肩
一双缺失了一只指头的粗糙的手
被风撩起的粘满灰尘的裤脚
 
这身影  这张脸
我在白云区  夏茅  省邮电工地见过
 
那时  他正弯着腰
在地下十多米深的桩洞里
一镐一镐狠狠地挖掘
昏暗的灯光不停地闪烁
照着他起伏的脊背
 
我一直在火车站广场找寻这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  像你  像我  像他
 
多少年了  来来去去多少岁月的背影
广州  欠他们一座雕像
 
 
 
 
 
 
 
 
灵魂，我用尽一生为你破茧而出
 
   ——读诗人牧风《贤江生活》有感   
 
     文/一湖碧水
 
      “有女子渡河而去   回来已是一生的客人……”
           ——摘自牧风诗
 
     牧风，也如家乡的姐妹一样。但他不只是渡过了四湖河，这次远多了，而是关山万里，天涯海角。在南方，他同许多千千万万背井离乡的人一样，被时代的汪洋大潮挟持而去。辗转不定，起落沉浮，有根无依，雨打漂萍，和故乡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一生，有意无意，身份变成了一个客人。是的，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客人，不管是他乡，抑或故乡。
    诗人以往的作品绝大部分是抒发乡情，诉说游子的思念之痛。但不可否认，都是从记忆出发。本诗，风格未变。但是从追忆回到了当下，从家乡来到了异乡。写了一个离家的游子，一个城市的边缘人的生存状态。生活重压下的挣扎，不能突围的灰暗情绪，奋力泅渡也无法到达的理想之岸……
    贤江，老实说，我不知道在哪里，也正如诗人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的具体地址一样。但是不要紧。贤江生活是我们整个打工群体的缩影。这个群体生活的状态都大同小异。不论是在广州还是深圳东莞，珠三角，长三角，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工厂，也不论是在摆地摊还是在做高级白领，甚至不论是常吃快餐还是留连咖啡店……本质都一样，灵与肉，全是颠沛流离的一群。
    “一口高压锅 增加了我生活的压力
     房租 水费以及和一位
    河南女孩 生米还未
    煮成熟饭的爱情”
    诗人当然不是说单纯的高压锅或吃饭问题，他很巧妙地将高压锅的压力和生活的压力连系到一起。但是，生活的压力不只是来自于一口高压锅。还有房租，水费……还有，和一个河南女孩生米未煮成熟饭的爱情。在这里，我们最好不要将诗人的任何文字变成具体化的指代，不管是真是假，我们要理解成为泛指。甚至“河南”二字，只是突出这个群体来自五湖四海的性质，强调缘份的不可捉摸和天涯同命鸟的伤感。诗人的笔下，在贫困，艰难的生活环境中，爱情，是特别的奢侈。但爱，毕竟是死心不熄的需要。所以，爱情在满路荆棘中穿行，在锅碗瓢盆里见缝插针，更多的不是柔情蜜意，而是苦苦相牵。
    “为了掩饰窘困 我必须用那张旧棉被       
      捂住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
      和疼 掏出被芯里的棉塞紧耳朵
      听不见父亲的来电”
     旧棉被代表了这个群体所拥有的有限的财产，代表了最底层的物质条件；感冒也不只是感冒，而是日常生活中数不清的责任，一切捉襟见肘的窘迫。事实上这种感冒也并非就突如其来，在贤江这样的生活里，而是无处不在。在医疗，保险，教育，住房……一切的一切，我们无依无靠，全靠一张旧棉被捂来捂去。应付病痛，应付生活，应付尊严。外面的落魄，让我们无法回报故乡的养育之恩，只有“掏出被芯里的棉塞紧耳朵”用来“听不见父亲的来电”。所以，紧接着有了诗人以下的：
    “在贤江 这个南方都市的村庄里
      我学会了过掩耳盗铃的生活”
      南方都市中的小村庄，诗人当然是在说虽身在城市，但只能是城市的边缘人。重重阻隔，让我们只能在城市徘徊游荡，永远是孤魂野鬼。在都市里过着村庄里的生活，我们人走出来了，生活并没有走出来，但身份已暧昧，样子已变得不伦不类。这句里，有二个很伤感的字，“学会”。一针见血，说出了千般愁苦，万分辛酸，重重无奈。从小，来自书上的教育，学校的培养，长辈的嘱托，都是要我们做一个有孝心，有责任，有担当，一个对家庭对社会有作用的人。曾几何时，我们磨刀霍霍，凌云壮志，我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但时过境迁，生活揭开了它吓人的真相。理想，信仰连同青春年华一齐流逝，变得恍如隔世。非但没有能主动地掌握命运，反而日益沉沦，沉沦到现在我们竟然“学会”了掩耳盗铃的生活。
    “我的房东至今还叫不出他的
     名和姓氏 从他的脸上
     你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
     我和房东的关系，就是当下社会的真实写照。都市和乡村，贫穷和富有，弱势群体和利益集团，严重二极分化，壁垒森严。人情淡泊，世事苍凉，虽近在咫尺，却冷冷相向。金钱交易是我们和城市的唯一交流。
    “推开破损的门 拖欠的房租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份岁月的债务”
     光阴轮回，年来年去，天天推天那扇破损的门，即便是这蜗居小屋的租金，也必须每天踏上征程。
     多长的岁月，就有多长的宿命之债！贯穿了我们整个生活，日子，寿命。
    如鱼在水
  如影随形……
 
 
难以忘却的生命感知
 
----牧风组诗《2009，叙述或者遗忘》赏读
 
文/痴 山
   
   嗜诗多年，读诗、写诗、悟诗。1996年从吴开晋老师学诗，感念师恩，多读其诗论著作，受其影响尝试记点诗思。倏忽经年如染诗瘾，读到觉着好的诗，不问作者何许人也，自顾自翻飞胸中诗意。如此嗜诗确也少了与作者沟通，礼数稍失。但对诗罚誓：绝无轻慢诗师文友之心！若非适逢网络时代，还真无缘读到如此多好诗。
   
   前日读李斌平《一个人和他的河流》，好诗如美酒，沉醉忘乎所以；不想诗人对我极为尊重，文人相重今始信矣。也是相仪之故，步入博客饱读佳作。诗意醇香，几忘归路。
   
   读博始知，诗人牧风，李斌平是也。博里诗篇肆意挥洒江南才情，诗作多有上世纪80年代饶庆年《山雀子衔来的江南》风韵。更多时代特色的打工经历，使其打工题材诗作深刻透辟。其组诗《2009，叙述或者遗忘》，大处着眼小处入手，因小见大浸透血丝。
   
   牧风组诗《2009，叙述或者遗忘》，即有钉子扎进脚心咬咬牙拔出来，只贴一帖创可贴的痛《南城旧事》，也有“和我父亲不相上下”捡破烂老人因捡空矿泉水瓶子，被没收蛇皮袋的怒《冷暖》；即有轰轰挖掘机噪音里，打工者话语权被湮没的沉默《声音》，更有母子连心亲情如海隔不断的母爱儿思《电话》。牧风组诗《2009，叙述或者遗忘》，切入点之巧、角度之小、让人叹为观止。
  
   《南城旧事》叙述的是2005年夏，东莞南城广州深圳高速一个叫石鼓的出口处莞太路施工现场一个片断。请读诗：
 
“莞太路旁  我看见
一个熟悉的背影
坐在一辆破损的旧斗车的手柄上
拔出穿过鞋底的钉子”
 …………
“4年多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而那早已自愈的伤口
让人一想起来  就痛”
   
   值得沉思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工伤的法律，也没有诗人以外的什么人，在意打工者汗水和血迹。可正是这些字字带血的文字，让我这个打工者感到一阵阵颤栗。
   
   读《冷暖》，想起四川画家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只是牧风的“父亲”更真实具体，选材也更具普遍性和典型意义。《冷暖》还在于诗人把两组发生在不同时间空间的小事，独具匠心进行立体叠合。把捡破烂老人和“我的父亲”叠印在一起，厚重赤诚总在诗里闪来闪去。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的父母为了给子女温暖，沦落到想捡“空矿泉水瓶子”而不得捡的地步！不是说共同富裕吗？不是建设和谐社会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遍布城乡的父母们沦落到生存维艰的境地？而他们的子女们也在为生计背乡离井，颠簸流离！老百姓幸福不幸福？也许真的是如水入口，《冷暖》自知。
   
   读《声音》，感受“民工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也很单薄”。“干脆什么也不说说了也没人听得见”的尴尬现实。而真实的挖掘机和作为象征的挖掘机一样轰天盖地。百姓生存困窘可能连蚂蚁都洞若观火，只是当权者自说自话，似乎什么不知道而已。唉，希望只能在梦里，诗句“挖掘机也有暗哑的时候，睡梦中，太阳醒来”字字鲜血淋漓！
   
   读《电话》，儿子手中线，亲娘牵挂千万里，母爱千古不易。千山万水的距离有多远？也许儿行千万里也永远走不出母亲心底！读诗：
“风还在吹  雨水飘落在墙头那张
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的镜框上
着急的母亲
眼角  一定噙着一滴泪”
   
   牧风组诗《2009，叙述或者遗忘》，一座打工者的丰碑，一段平民百姓的历史！身为打工者，亲历亲尝这个群体的甘苦艰辛，密切关注自己存身底层的黑白朝夕。又多对打工者现状和根源深度思辨，不时凝成情思。曾撰写中国新兴无产阶级理论文章，对中国工人各阶层进行漫谈分析；也许正是法律、政策、体制、机制，造成了前无古人，当世无二的中国城乡打工者堆积的苦难。思之，泪水不自觉溢出眼眶，热热地，湿湿地……
2010-1-31于鲁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