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子
赵建业

一
心有千千结
有的已经无法解开
丝丝扣扣

端午节前，二哥打来电话--
老妈昏睡一天，已不吃人间五谷

村子如定海神针
精准卫星导航定位
一旦发出呼唤
四散的鸟儿
自四面八方  振翅 
飞回
 
我紧赶慢赶
卸下所有疲惫  到二哥家
黑猫躲得远远的
怯生生的眼神
仔细打量
我身心  一定沾染异乡气味

二
遍野的麦子熟了。
老妈也打算走了
昏睡，持续昏睡
瘦骨嶙峋
骨骼与脉络清晰呈现

趁着老妈半迷糊半清醒
妈--！
你，啥时候走啊？
“我哪知道哪天走啊！我走--，要在白天就好了。”
老妈一定担心
走的时候，在夜里，没有子女知道
我徘徊在灯光的隧道
为家乡守夜

土狗、蛐蛐、蛙鸣
老妈双眼紧闭  充耳不闻
似乎人间的小夜曲  已经无关紧要
半夜，嘴唇蠕动--我渴了！
喂牛奶、水，送到嘴边，只咪两口
我一遍遍抚摸竹节的手指
祈求老妈安静地走
老妈走了，一大家子就四处散了

三
93岁！算上闰年闰月，就是百年
这是老妈,整个的长度
顽强地蜷缩
缩成一张坚韧的弓
宁   曲   不   折
老妈在用这个姿势
告诫子孙后代

奔走一辈子，也没有走出九堡村子
门前堆坡  吃力攀爬
屋后小溪  深浅蹚水
敲碎寒冰，割破脚掌
流血，浸入大地
我因老妈的托举
看到了蓝天白云

老妈困守土灶台
缕缕炊烟，栽种在烟囱里
贫寒家里，聚集烟火
拨亮灯花，点亮村庄眼睛
指引我回家的方向
此刻，老妈呼吸微弱，慎怕
把黎明的晨露惊醒

目光的灯火在逐日暗淡
村庄老井，与老妈无缘

四

瘫痪半痴呆，日复一日
儿子抱媳妇洗，一天接一天
儿女陀螺一样围着老妈转
尽孝尽善  给予
弥留之际最好的礼遇
让老妈有尊严地告别
人间最后一粒米
衔在嘴里
永不吞咽
公元2022年6月19日3时03分
儿孙点燃长明灯
我跪在风里
流下咸湿的两行
小溪模糊 身影朦胧
村庄的风 松开喉管
唢呐阵阵  天鹅哀鸣
一路护送   
老妈远离。

我的村子
已经挽留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