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是听说,某某被猪油蒙了心,心里总是想,正常的人怎么会被猪油蒙了心,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后来我调入检察院职务犯罪检察部门,专门负责办理监察委移送案件后,我才发现,再聪明的人也会犯最低级的错误,人不仅会被猪油蒙了心,更会被猪油蒙了眼,蒙了耳,变得不聪、不明,变得胆大妄为,变得利欲熏心。
在职务犯罪检察部门,特别是和监委的同志天天接触各种犯罪对象,我发现他们非富即贵,有的甚至是专家学者,但我发现,他们的犯罪手法并非十分高明,也并非滴水不漏,有的甚至非常小儿科,甚至非常低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甚至老百姓都知道这里面有腐败,但我们的官老爷就是敢于一往无前,就是敢于伸出大手,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在我办理的一个副厅级案件中,犯罪对象是一名有着多年基层工作经验的领导干部,从乡镇干部干起,80年代就成长为县委常委,当时也才30出头,经过市直单位一把手的历练,后来又当上了县级市的书记,最后成为地级市的政协副主席,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副厅级干部,这样的干部不可谓不聪明,也不可谓不过硬。但就是这样一个经过多重历练、严格考察的干部却最终倒在了糖衣炮弹上,而且“阵亡”地非常荒唐。
在担任市委书记多年后,听惯了溜须拍马,听惯了歌功颂德,听惯了顺心顺耳,各种监督和制约视为无物,大事小事一把抓,各种决策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总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到头来听不得劝,听不得反对声音,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次,市里要把一个集体煤矿改制,准备公开拍卖。一个地产老板看中了这个矿,更看中了这个矿上掌握了300万股原始股。这个老板和这位副厅级领导是多年老友,就主动上门找书记帮忙,要求将这个矿低价转让给他,并许诺给书记一大笔好处费。在巨大糖衣炮弹袭击下,书记头昏眼花,失去方向。
从案卷材料看,当时这个矿虽然已经停产,准备转制,但还有一大批老工人的出路要解决,原本想着让工人集资买下煤矿,可是已经多时领不到工资的工人根本拿不出这个钱。书记听说这个情况后,就强行要求把这个矿转让给他介绍的这个私人老板,而且要将300万原始股以原始购买价2元一股打包卖掉,但当时每股已经上涨到了8元,这一里一外等于白白将1800万送给了私人老板。老工人听说后当然不愿意,不停上访,从县里到市里,再到省里,甚至中央,但不管怎么告,最后煤矿还是转制了,在书记的坚持和运作下低价卖给了这个私人老板,老板也兑现了曾经的许诺,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只有可怜的工人上访无门,生计无着。
看到这个案子,我在想,这个最后能当上副厅级干部的领导是不是傻了,他难道不知道原始股已经上涨了几倍,还要以原始买进的价格卖出,傻子也知道这是亏本的买卖啊?他难道不知道老工人要吃饭、要活命,是一定会不断上访申诉的,这不是等于把自己放在火炉上烤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操作这么明显一定会让别人非议的,这不等于昭告天下这里有腐败吗?是的,这样的犯罪手法就是这样低级,这样的操作手法简直玩笑,但是可怕又可笑的事,这样的事情居然堂而皇之地完成了,这样的领导也居然升到市里做政协副主席了。
我一直在思索,是什么让他耳聋眼瞎,是什么让他心智失常,仔细看了案件我才发现,其实背后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利益,就是利欲熏心。不法商人被领导干部当成知心人、自己人,不法商人的好处成了领导干部的蒙眼布,成了蒙心的猪油。在具大的利益面前,领导干部的心智失常、判断失误,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但大步流星,明知前面是沟壑陷阱但一往无前,明知是后患无穷但不管不顾,成了低能儿、弱智儿。我想,每个人的判断力、鉴别力都是差不多的,欲望越多,盖住你心智的东西就越多,这就是越来越多的领导干部判断失误、鉴别不明的原因,也是越来越多领导干部走上违法犯罪之路的原因,不是他们判断不了,只是他们已经无法判断,失去了警觉能力,失去了判断能力。
案件办完了,副厅级领导干部为当年的狂妄和愚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事情还没有结束,思考还没结束。人生的路很长,经受的诱惑很多,如果我们不能抵住诱惑,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住欲望,最终我们也会像这位副厅级领导一样被猪油蒙住了心,成为不聪、不明、不智的低能儿,成为我们曾经最不愿意、也最讨厌的人,这恰恰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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