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哥哥，好冷啊。”男孩与身前的男子低声说道，原本稚嫩的声音里夹带着略微滞塞的鼻音。
此时驾驶着电动车的男子克制住内心的焦急，侧头安抚年幼的弟弟：“冷啊，冷就再抱紧点。”
男孩应声将环抱的手臂更收紧了一些，转头将另一边吹得通红的耳朵贴向刚刚捂热的棉服位置。口鼻呼出的热气顺着口罩向上蒸腾起来，透过眼前的雾汽，男孩注视起一旁的街道来。
今年春节的街道好像没有往年的热闹了。
男孩想起去年春节的时候，将近饭点，那马路上可都是来来往往的车子，不是赶着去这个亲戚家吃饭，就是赶着上那个饭局搅和。街道上的商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家打五折，那家满799减150，那家买二送一。去年买的两套新衣服，全是妈妈趁着各家商铺大搞活动血拼买来的。同心楼前买生煎的队伍很长，奥康店里试鞋的阿姨很多，银行排号办理业务的数字很大，超市门口采购的人们满载而归，电影院进出的男女喜笑颜开，商铺甩卖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可眼前的街道空荡，行人寥寂，商铺也早早地打了烊。渐浓的夜色包裹整个城市的同时，也稀释了它的生机。
到了哥哥朋友家里，拿到了一小箱来之不易的口罩，哥哥多多感谢了好友的帮助之后，便告辞回家。
哥哥紧紧地护着这一小箱子口罩，“可算是有口罩了，”哥哥低头跟男孩笑着说，“这样咱们家也能安全一些。”说完又看向手里的箱子。男孩看见哥哥十分高兴的样子，便带着些央求的语气开始跟哥哥抱怨自己是如何饥寒交迫又饿又渴。哥哥笑着睨了他一眼，说：“小滑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喝可乐。”被识破了心思的男孩咧嘴露出了一个憨笑，他知道此刻他哥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好好好，托口罩的福噢，这回就成全了你。别被妈妈发现了。”果然，哥哥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被妈妈发现偷偷喝可乐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回家之前喝完并且销毁“罪证”。为了能够享受这份快乐，男孩选择了放弃温暖的口袋，腾出一只手来，在电动车的后座，在刺骨的寒风中，大口地喝着可乐。
快到家的时候，男孩示意哥哥停车，好让他把手里的“罪证”销毁掉。男孩翻身下车走向路边的垃圾桶，看到有个老人正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男孩便直接将手中的空瓶递到了老人的面前。老人抬眼，缓缓接过瓶子，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后，便回身继续翻找桶里的塑料瓶。正当男孩转身打算离开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又转回身来，发现老人并没有像他一样戴了口罩。
男孩在原地思索片刻后，转身径直跑向他哥，伸手便去拿箱子里的口罩。看见男孩对箱子的突然袭击，哥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把摁住男孩伸向箱子的手，叱问他要干什么。
“那个爷爷，他没有口罩，我想给他一个。”
听完男孩的话，哥哥摆了摆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在以此压制自己的怒气，然后压着嗓子跟男孩讲：“这是我千辛万苦托朋友才买到的口罩，你说给就给，你把口罩给他了，我们家怎么办？啊？”男孩望了一眼他哥，垂下头说：“我们有很多，可他一个都没有。”说完飞快地从箱子里掏出一只口罩，转身向老人奔去。
男孩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将老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手里的口罩上。
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男孩熟练地拆开塑料包装，小心地取出口罩，把它戴到老人皱缩的脸上，替老人轻轻压实上缘的金属条，仔细地为老人调整好口罩的位置。
夜色中，一个擎着手臂的小小身躯，一个老态迟钝的佝偻老人，却将黑夜里零星的温暖重新汇集在一盏路灯下。
孩子的善良总是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如同撕破黑暗的光亮；而成年的我们却似乎已然适应了暗夜潜行，被黑夜浸染而不自知。所以，当善意的光亮割裂黑暗闯入，刺痛双目，我们才能察觉到自身对黑夜的耐受，才会感知何为温暖之温度。倘若人心的自私超覆了善良甚至底线，我们便永远无法在利益的矛盾中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不能辨明深渊和彼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