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然叔
丁济民
华然叔尊姓钞,是钞票的钞。
百度上云:由国家统一发行过的纸币,统称为钞,包括中统钞、至元钞、至正钞等。女真族姓。另据万姓统谱载:明朝举人钞秀、钞奇、钞介,俱为彰德人(今河南安阳)。今河南省滑县周庄;长垣县后吴庄;新野县上港乡;邓州市钞坡……等地有此姓。
历史长河悠远而苍茫,谁能说脚下是故乡?
可是,华然叔可以用来炫耀的钞票确实还真不多,是正儿八经的工薪族。一辈子都囿于乡村卫生院、县中医院任职糊口,让那气贯斗牛的钞姓着实失望了不少。
华然叔当过司药、会计,最大官儿时也就是个副院长、科长,按皇家帝制的九品中正制计算,官阶才属于九品秩小吏,与滑县清末万人敬仰的廉吏暴方子同一品级。用现今的说法,工资除去生活费用所剩无几,加之他两袖清风,是典型的“月光族”一类。不然,当年的暴方子去官之后,无钱搬家无米下锅,感动了当地乡民自发大规模援助而声动朝野;华然叔从慈周寨卫生院去城关任职时也如此寒酸,全部家当皆为纸箱、木头条子装着一大堆破衣烂衫、锅碗瓢盆的让人笑话。但是,华然叔的人品、名声与技艺可不是用一区区九品之吏所能概括的,那是一流的上品,让那些糟蹋人民的贪腐高官大员永远无法望其项背。这些,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呢。嗨,你看他着意保存,每迁一处都挂在卧室里的两眼炯炯有神、英气勃勃,以天下为己任年青时的照片,似乎就能找到个中答案了。
年轻时的华然叔有两手绝技。一是当司药时,嘴巴能当计算器用,而且是绝对的一口准,比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口算大王史丰收要早得多。再者是用手抓药的动作那个快与神速呐,让你不看不知道:一张蝌蚪文一样的中药方摆在柜台,身后一面墙一样密密麻麻贴满中药名字的小抽屉,无须去看就伸手而来,全是及手一把就能搞定,动作神速、快捷。上天平一称量,不差分毫。不过六、七十年代那时候没有计算器,柜台上只有“一宅分两院,院里孩子多,多的反比少的少,少的却比多的多”的四四方方、磨得油光发亮的一只紫檀木沉甸甸的算盘。那只算盘应该是解放后没收地主老财家的,因为卫生院就设在一片青砖瓦舍的大宅院内。院内高高的楼房,傲视着四周的苍苍民居,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我亲眼看到过他打算盘时的别样风采:那是十个指头一起拨动,左手一边,右手一边的同时演算,长长的算盘上,数据一下子就在他手中被演算了两遍,奇准。如果去听,拨算盘的声音如音乐演奏一样,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美、之妙,也犹如爆炒豆子之急,噼噼啪啪,哗哗啦啦,一个精准的数据就急急蹦跳出来了。其时,我的个头还没有药房的柜台高,是双脚站在凳子上看他洒脱而又出神入化地操作完成的。那时侯,我正为上算盘课时手指拙笨如熊而犯愁呢。看到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尘埃落定之后,竟然使我张大了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直到华然叔回眸一笑时,我才不好意思地滚下柜台来。这就是我对华然叔最初的印象,神!真神了!至于后来他说的“狮子滚绣球”等一整套珠子排列整齐如几何图形的其他花样打法,我更是如坠五里雾中。我这人笨拙,天生对数字绝缘,任怎么努力也没有学到一丝一毫的皮毛。以至于后来让每一任教我的数学老师都大失所望。
算盘方方,竟然能演绎如此精彩人生。中药屉无言,却记录下一个人忙碌的身影。
有一年春秋两季,我接连得了两次要命的大病,即让人谈虎色变的脑膜炎,那年我十二岁。当时住在距乡卫生院十二里之外偏僻的姥姥家。记得是顷刻之间就发作了,上吐下泻,从嘴里喷涌而出的秽物能窜射两米开外,且头痛欲裂,浑身如抽筋散了架一样。把姥姥和姥爷及外曾祖父三位老人心疼与着急得直抹眼泪,好像我真的就要死了。前些年,年仅六岁的哥哥建华的夭折曾经让他们痛不欲生,而今我又罹患大难,让仅有的希望即将付之流水他们可怎么活啊……
姥姥大呼小叫地让姥爷匆忙从生产队借来一辆架子车,匆忙铺上一床自织的毛蓝色花格棉被,姥姥怀抱着我,让长我两岁的姐姐拉着急急忙忙往乡卫生院赶去。刚刚出了村头,走在一排梨树下斜路上的时候,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楚又疾风骤雨般翻涌上来,一口清水般的秽物又夺口而出,真如水枪喷射一样,洒向脚下无辜的大地。那天不凑巧的是,借来的那辆车子特别不好使唤,是一辆连轴转的破架子车,“挭吱、挭吱,叽拗儿……”地不愿前进。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累得劈头劈脑的汗水直往下淌。还被心急火燎的姥姥狠命的催着。可拉车不是纸上作文,姐姐的作文能在全校获奖,当做范文传阅。可拉车,脖子上像竖了一根柳椽一样,她却不及格了。到达卫生院后就被医生们急忙输液抢救,医生说是急性脑膜炎,来晚一会儿人就没命了。多亏卫生院里有华然叔在,一刻也没有耽搁,并让我住在他的单人床上,结果可想而知,被我吐出的秽物糟蹋得一塌糊涂。待到我病愈出院时,床底下竟然输液用去了68只瓶子。它们见证了我出死入生的整个过程。
“大难不死,九死一生,你回去可以跟小伙伴们吹牛了。”华然叔慈祥而笑眯眯地对我说。
身体慢慢恢复了,那时我特想吃东西。华然叔让人给我炒了一大碗油光光、金灿灿的鸡蛋,盛在一只白瓷红花碗里,闻起来真香啊,我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了。那是我平生吃得最多的一次炒鸡蛋,风卷残云一般,直到吃得腻了,看见炒鸡蛋就翻胃时,华然叔才把剩下的几口扒拉进嘴里。其时,华然叔那时候还很年青,二十四五岁,而没有嫌弃我,让我又崇拜又敬重他。我之命能大难不死,他真是我的救命菩萨呢!
有一年夏天,我与小伙伴在村中游泳时,被水中一块暖水瓶瓶胆一样的玻璃划伤了膝盖,长长的口子张开着,血流如注,我急忙抓了一把土敷上,哭喊着跑回家去。又是在华然叔的关照下清洗伤口后而化险为夷了,至今左边膝盖上还留有那条疤痕。但这仅仅为皮外之伤,比之于前两次摄人魂魄夺人性命的脑膜炎,就不值得一提了。
我多灾多难的身躯,一生中是应该感谢很多人呢!而两次脑炎能大难不死,而又无一丝一毫的后遗症,真是应感谢冥冥之中上天的无限眷顾呢!特别是我长大后离开家乡故土,远赴一个城市工作之后,在我身处的学府大院里,看到三五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他们大致与我同龄的子弟,他们一个个一表人才模样的青年人,却因可怕的脑炎夺去健康而呆傻迟钝,因之毁坏了一个健全家庭,我就心中隐隐作痛。真的很庆幸,我没有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所以,我愿意用自己绵薄的微力去帮助那些流浪街头无辜而无助的陌生人……
如今,华然叔已经年逾古稀,早已退休安度晚年了。因距离遥远,我们已很少能见上一面。曾经被年轻时华然叔演绎得出神入化的那一方油光发亮的紫檀木算盘,也早已经隐入了时光的背面,弃之不用了。新时期飞速发展的后现代化速度,已经取代了很多很多过往的事物,事物在派生中长高长大,分枝、分蘖。时光在延伸,生命在继续。排山倒海而来的是一日千里的钢筋水泥林立、河流污染环球变暖、沉降与凸显张扬并存的未知世界。
今年深秋,在玉米怀穗,红薯大豆成熟的季节,我趁故乡邀请在外的滑县籍作家,返乡浏览古老的道口镇大运河申遗及参观县城新型社区之机,回乡探望了赋闲在家的母亲。与母亲又到她和父亲原来工作的地方走走看看。几十年岁月匆匆远逝,时光已翩然转身。原来铭刻于记忆中的慈周寨街道已经不见了,卫生院那片青砖瓦舍的大宅院与当年的南北曲折胡同早已消失了踪影,代之以新的宽阔的街道与崭新的瓦房。母亲平静地说,她也什么都找不到了。只有在变幻了面貌的东西大街上一个卖煎饼的小摊前,摊主还记得当年母亲在妇联会的“官衔”,喊着“王主任,王主任,您来赶会啊……”才像仿佛听到了来自隔世的声音,这声音像是穿透了茫茫几十年漫长的岁月……
那次,我没有来得及去看望我心目中的华然叔,只看到了一个昂扬向上,崭新故乡沉甸甸的秋天。
30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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