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夏，住在乡下，去镇里买菜成了我的一大乐事。
虽是小镇，菜市场却不小，菜摊、肉摊从早摆到晚，和城里一样，有一种大棚的轻薄寡淡味。带给我快乐的，是那些临时小菜摊。
卖菜的多是老太太，自发地来赶早市，一个接一个的，错落有致，应季蔬菜就摆在面前。香椿、荠菜、竹笋、苋菜、莴笋、生菜、蚕豆、豌豆、空心菜、辣椒、茄子、四季豆、豆角、丝瓜、西红柿……像是季节的花布衫，鲜亮水灵。这些老太太，对土地有感情，一天不莳弄土地浑身就不舒服，种的菜吃不完，才拿来换几个零花钱。
菜极便宜，挑选几样，花几块钱就够我吃上两三天。买了菜就走，对那些肉类、家禽和活蹦乱跳的鱼虾，我望也不望一眼。
亲友们多不解，为我担忧：营养够吗？
我笑而不答，我行我素。
这么多年，大鱼大肉没有少吃。像一头饕餮，张牙舞爪，贪婪地吃，碰上对胃口的能吃得弯不下腰。能吃是幸福，是好事。那些出土文物鼎彝等铜器上的饕餮纹，说明古人对这种获食动物的崇拜。从前，吃是大问题，对食物的渴望，成了一种生命的本能和全部意义。现在衣食无忧，能不可劲地吃吗？身边养的一条小狗也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饱，啥时候都是饿，给了就吃，不给就眼巴巴地讨，吃起来没有节制，一直能吃到吐。这条可爱的小狗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其实就是那一把狗粮，多吃就成了负担。
在这个美食时代，观念也早已天翻地覆，从前被我妈骂过、令我深感耻辱的“吃货”二字，如今成了对美食家的褒奖。
吃得太多，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胖了，懒了，还吃成了脂肪肝、高血脂。环顾四周，像我一样吃出病来的比比皆是。可还是忍不住吃，不吃干什么呢？曾经的梦寐以求，如今梦如花开，不就是能够随意吃吗？即使陷入亚健康或不健康的沼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记不清是哪一天，忽然打了一个激灵。那些快速生长的肉类让我不寒而栗，心存畏惧。我需要这些食物吗？我更需要那些生长在土里，经受过雨露阳光和天地正气的食物。土地是根本，土地中纯粹的生长，才是天地的初心，才是我的需要。
土地上那些繁花似锦、自然生长的植物，足以支撑我的身体。大快朵颐，满嘴流油，不过是满足了口腹之欲。口腹之欲游离得越来越远，才会给身体带来一个梦幻般的错觉，一个绚烂的噩梦。
食素让我有了一点一滴的变化，身体轻快清爽，心中善良悲悯。少肉多素，或干脆素食朝天，只会越来越健康。这让我明白，无论物质何等富足，哪怕家有金山，一个人需要的，也就是这么多。多了，就是负担。
咖啡太苦，加糖就好。苦瓜虽苦，清热解毒。吃得太多，堆积起来终成病，没有节制，放任自流终是苦。
南怀瑾说：“人生日常生活，不离穿衣吃饭，而穿衣吃饭中正具有人生无上之大智慧，故不得不说。人生必有老病之苦，于老病卧疾之中，更有人生无上之大问题，故又不得不说。”  
说得太好了。
有人以为自己一生都在认识、改造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在认识、改造自己。搞懂了自己，才能搞懂世界。但是，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真的那么容易搞懂自己吗？当然不容易，如今中西医齐上也无法完全明白人的身体，仍有那么多的不治之症，更遑论人的情感、心灵及其他了。
傍晚散步，见路边一户人家炊烟袅袅，刹时静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曾被无数文人歌咏赞美过的炊烟了。即便在这崇山峻岭中，也极少再见到炊烟。
以前，我放了学就上山去砍柴、搂松毛。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烧水都烧柴火，煤球极少见。家里最忙的是我母亲，人口多，做饭洗衣，都是体力活。我最大的愿望是母亲能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如今，早已解放了不少，不用砍柴，城镇包括农村基本上都烧了液化气。电饭锅、洗衣机、电冰箱、空调、电水壶，豆浆机、绞肉机、榨汁机，电动剃须刀、电动牙刷、电动清洁器……甚至，有了可以自动擦屁股的马桶，以后，会有机器人喂饭吗？空调家家有，汽车、高铁四通八达，飞机航线密如蛛网，地球成了一个小小村落……现代人真是享福，但这肯定还不是最享福的。
未来，究竟还会怎样享福呢？躺着不动，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或者，心一想事就成……我无法想像。
路边上堆积着许多枯树野草，垃圾一样需要花钱才能运走或处理。山坡上无数的断枝颓梢，在风雨中等待腐烂。我觉得可惜，这是不是暴殄天物呢？大自然中的万生万物，肯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和价值。
今年，世界性的新冠病毒让我明白，人类已经品尝到了自己酿造的苦酒。这杯苦酒，是大自然对人类疯狂的一个警告。就像我小时候犯了错，脑袋上常挨父母的“爆栗子”。
过度享受，是会付出代价的。
如今的南极有了“绿雪”。“绿雪”是一种绿色藻类。南极还曾出现过“血雪”和“血瀑”，那是另一种红藻，冰川下含铁元素的水氧化生锈成了“血瀑”。南极的冰，在慢慢融化，北极的冰，也在慢慢融化。融化的水里不断冒出甲烷气泡。企鹅走在岩石路上，北极熊找不到食物而饿死。是的，这是人类的一个共同噩梦，全球变暖。
地球要暖到什么样子呢？五十年后，全球三分之一的人口整年都将过夏天。地球会升温三四度，随之出现的热浪，让世界上许多地方都不再适合人类居住，赤道附近的农业损失殆尽。地球人将无法养活自己，许多岛国将不复存在。更让我惊悚的是，科学家判断：当升温于某个程度，地球会自动反应，开始强化升温。谁能知道，地球自动反应会反应到一个什么状态呢？
这个令人恐怖的时刻，离我们并不遥远，似乎就在眼前了。人类如果再不醒悟，我们身边的许多亲人和朋友，或许真能看到那可怕的一天。
曾经以为，节约水电、使用环保产品、垃圾分类、回收资源……就能保护我们的家园，这当然有用，却不是主动，也不是根本，就像大街上的清洁工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拣垃圾而无法杜绝。拒绝过度性的功利生存与享受，尊崇大自然，回向诗意的栖居，不破坏大气层的自我调节能力，不破坏地球的保护层，这才是本质。
太平洋上，一个被海水淹没岛国总统的一句话，让我泪奔，他说：请给我的孙子找一个栖身之处吧。是的，地球如果坏了，我们的栖身之处在哪？
科学本无界，心欲应有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