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湾者,雨季蓄水池也。自西向东穿越村庄的河沟直抵团湾,水流汇聚于此,过石桥向南延伸至远方。求学的日子平淡•传奇你见证团湾的烟雨冬雪——
暑夏,三三两两围坐湾边,几棵老柳撑起大片绿荫。谁若能抠出几个硬币淘根老冰棍消磨午逅时光,也不枉博得短暂的清凉。
腼腆的前进同学极少扎堆儿,即使有人万般鼓动,他依然脚丫扒土窝不动声色,偷咽着口水走开。他的节俭足以让每个人羡慕,甚至嫉妒,他学习上的刻苦用功,天道酬勤的本色。
他的铅笔盒显然是别人用过,再用过后传承的衣钵。漆皮脱落,没有棱角的铁盒装载他太多的沉默。一堆舍不得丢弃的“萝卜头”儿几乎要撑破盒盖,然而,他能用铅笔头写出无比端正的方块汉字。十几页的田格本“萝卜头”正反面蚕食,继而用水笔在淡灰色纸面上重重的,深深地烙下蓝色的云霓,在平凡的人生路上,幼小的心灵重叠,再重叠,足足开拓过四遍的田格本,沉甸甸负载老八股的书生气!
小雪过后,团湾里结了薄冰,枯柳枝标本样引出一条条黑色曲线,预示着有些生命已进入冬眠。湖心,几十片柳叶舒展的平平坦坦,让结局极近完美。东边桑园里透出四季轮回的宁静,七点左右的冬晨,乡陌上蠕动的多是青蓝的身影。他头戴蓝帽,裤褂上多是陈旧的补丁,密密麻麻的针脚无不彰显母亲的杰作。那个年代蓝色是乡土味的主要象征,人们欣然习惯了单色调的生活。
他走道独来独往,白净的瘦脸难得惠存笑意,蹑手蹑脚推开教室门,随手带风撼动前窗薄膜纸唿搭一声撑开水青色的弧度。几十位同学,几十次风动,待太阳爬满薄膜{油纸}后,光线懒洋洋松垮温和的表情——。期待第一场冬雪覆盖原野,团湾衬托一圈白白的雪饼纯净且酥软,有调皮的孩子用树枝画出田格,写道:还我春天!
他的脸雪花膏样的白,然而众人的腮帮子大都红润,要么冬雪唤醒了男孩子的斗志与勇气,滚着雪球,玩弄雪蛋,肆意奔跑白色的稿纸上,留下整个冬季的自由漫画
他坐在我的前排保持冬天的缄默,不停地写,写累了便搓搓小手,固守规矩端正每个汉字,点画间瞧不出一丝寒冷的动摇与侵入。十几页田格纵使他独享的雪野,正面是作业,反面是练习,八分钱的本子,他愣是涂满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我或许也贫寒,却也远远达不到他节俭的高度。曾无数次拼读镌刻竹简般的铭文,沉浸一种神圣的感召力,久久不能释怀。
我决议送他两个新本。冬去春来,一个崭新的原件静静躺在他的破书包里,仿佛冰面上水清色的花样年华。他是一个过于懂事的孩子,生活本不该是平静如初。
你因为留级,竟与他无缘相见!
该是难忘的冬季,你听说了不幸,隐隐关于他的噩耗,一片纯洁的雪花,正值青春黄金期的少年,永远停留在十五岁的年纪。他是怎么死的?你略略倾听传说的端倪,他的节俭从头到脚,根源家庭的贫困。一双千层底布鞋老大传给老二,老二传给老三。因为小,小的就该吃亏,一双脚也该受冻。旧时冬雪颇多,西北风一个劲的吹吧!差点僵住幼小的心灵,雪水沁透了磨得愈来愈薄的老布鞋,千层鞋底还剩百层且不说,鞋帮年代久了偏透风,棉布仅是手工黏上去的,用来包裹赤脚,谁不冷才怪呢?这让你想起书中“寒号鸟”的故事,哆啰啰!哆啰啰!今天冻死我?明天就垒窝。中学里啃读,逐渐凸显出贫穷的自卑来!
城里的阳光跟乡下的月光决然隔着黑夜的鸿沟,朴素不再受到推崇。本性懦弱的他把自己躲藏冰冷的死角,贫寒捆绑了自尊,慢慢吞噬自信的底线,强大的内心却孤立无援。双脚难耐冬雪纠缠,先是染上冻疮,无奈化脓,他憋着不说,导致破伤风晚期。一个没有月光的冬夜,家里人用地排车驮着他走出乡村,走向人生的不归路。
你是在苦读的乡路上,每日穿越团湾街,他的孤立的坟冢静静拢在田头,你方才确信他已经化作亡魂。他喜欢独处,眷恋自由的田野,因为泥土永属温暖的大地,所以另一个世界叫作天堂。凡尘人老实得冒尖,既是愚昧!小孩子过于懂事,不愿抗争,往往成为大人的支配,抑或木偶,那么是谁抹杀了孩子的天性•率真?在他需要被爱时尚未得到足够的爱,要归罪于贫穷吗?还是归罪于无情的冬雪?
次年,那颗消融黄土的灵魂借着日月精华复又长成一棵灌木椿树,直直刺向瓦蓝的苍穹,孤立埋葬灵魂的原野,日夜顾盼着同学们努力走在没有贫穷,没有饥寒且盎然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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