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非等闲,似乎必有一些大事发生。心里有了阴影,竟想起百多年前八国联军进北京,火烧圆明园和“庚子赔款”。
春节前,辽阳作协年会后一帮朋友小聚,我当年的同门师兄念了一套祝酒嗑儿,蛮溜儿。“2020心想事成,2020干啥都行,2020砥砺前行!”最后一句总有那么一点儿悲壮,可谁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儿呢?
北方春节的交响乐渐入高潮,却传来武汉封城的消息。家乡第一批援鄂医疗队在沈阳集结,带着我们的焦虑、恐慌和祝福踏上了征程——逆向而行,向死而生!
武汉是座英雄的城市,素有“九省通衢”之称。在近代历史上,“武昌首义”打响了中华民族反抗封建帝制,寻求民主共和的第一枪。在日冠侵华战争中,武汉保卫战不亚于欧洲的莫斯科。我们相信武汉的骨气与血性,衷心祝愿这座有着光荣历史的英雄城市浴火重生。
全国一盘棋。上下同心者胜,同舟共济者赢。我们和武汉在一起。千里之外,我也加入到社区堵卡的行列,在志愿者和社区工作人员的配合下,开始了不分白天和黑夜的值守。一场冬雪,接着一场春雨,虽然条件艰苦,但却相对安全;虽然紧张忙碌,却心系湖北武汉。
车载广播突然传来湖北莲藕因疫情无法外运的消息,着实替当地藕农着急。我喜欢青莲,至今能背诵唐周敦赜的《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前年,我去江南,车环太湖,窗外弥望的是田田的荷田,到处是碧玉般的叶子,亭亭的如同杭州女子撑在头上的天堂伞。在描写莲花的古诗词中,我唯爱宋代词人周邦彦的《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纯的姿态,启发了朱自清先生,吟出“婷婷的,就像舞女的裙。”让人在爱怜之余,生出许多感慨来。关于花草树木,关于鸟兽虫鱼,关于大千世界,关于人生百态,关于天地玄黄,关于宇宙洪荒……
周日到街上散心,也为透气,信步踅进公园旁的早市。市场上的人熙熙攘攘,如果不是戴着口罩,完全看不出欧风美雨中的疫情。人们的步态是安闲的,人们的眼睛是自信的,人们的语调是温暖的……妻子偶然瞥见货摊上有嫩黄的藕售卖,硬拉上我过去搭讪。小贩自信满满,劝妻道:“大姐,又甜又脆,凉拌、热炒,褒汤……怎么吃都行!我帮你挑几只。”妻喜欢凉拌藕片,禁不住诱惑,蹲下身子。我劝她道:“货比三家,前面多得是。”“谁也不给谁扛价,都是湖北来的。”小贩插话道。“还是援鄂藕喽!”我也俯下身子,抓起胖墩墩的藕往妻的购物袋里塞。
因为是湖北产的,我也仔细端详了起来:这远道而来的不素之客,有的像熊猫爱吃的竹笋,有的像大个的地瓜,有的像带皮的苞谷,有的像我们本地的特产“扳倒驴”(青萝卜)……妻却不让我上手,她指点我说,藕就像人,看上去,差不多,品质却不同。她顺手指了指小贩身旁案板上砍断的藕。确实,从刀砍的断面上,可以发现细微的差别——五孔的,七孔的,都有。妻子说,孔眼不同,口味迥异,吃法也大相径庭。
我想起鲁迅先生《闰土》中的句子,“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许多新鲜事。”原来藕也有不同的经历。它们生在发臭的淤泥里,却不同流合污,心生孔窍,浑身通透,拒腐防变,有着中国古代士这一阶层的骨气。“士可杀而不可辱。”最重名节的中国士人是幸运的,不但可以风中之竹比喻,也可以泥中之藕自况。虽际遇天壤,然殊途同归。
这些日子,网络上围绕《方方日记》在国外出版展开热议。我没兴趣读一个身在旋涡之中,却躲在洞里冷眼旁观者笔下的世态炎凉。这样的文字与狂飙突进的大革命时代,那些藏身在安乐窝中的胆怯文人,在酒足饭饱,茶余饯后,发出些浅吟低唱有什么不同呢?唯一的分别,就是方方们在灵魂上更下贱。她们害怕阳光,害怕人性的光辉,害怕人民的胜利,她们钻进了下水道,细思慢品着潮湿污浊的空气,津津有味地享受着洋主子丢给她们的骨头。
在海量的信息中,竟看到今天是首批援鄂女护士张静静遗体火化的日子。再次听到了幼儿呼喊妈妈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样的哭声,我还从武汉听到过。我想方方一定也听到过,但她与我的感受不同。我想到了张静静的伟大,她的丈夫在非洲,孩子只有五岁,当武汉人民需要的时候,当祖国召唤的时候,她毅然出征。避险贪生是人的本能,方方懂得,难道张静静们就不懂吗?和抗美援朝一样,当战争来临,当灾难临头,当祖国需要,总要有人站出来,勇敢地面对流血和牺牲!可为什么总有人享受着她们维护的和平与安宁,却躲在暗处放她们的冷枪呢?是不是,和平太久,而变得廉价?是不是,幸福太多,而变得任性?
去年暑假,我携家人到济南,就是张静静单位齐鲁医院所在的城市。“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水半城湖。”漫步大明湖畔,看山与城,城与湖,湖与泉,完美契合,相得益彰。湖水清澈,皆因周围山上的泉水,著名的趵突泉就在湖的附近。岛、堤、桥、亭、廊、榭、轩、阁、寺、观,错落其间,似余杭西湖,却别开天地。我不想过多铺陈笔墨,因为清初的老残和民国的老舍几乎写尽了大明湖的美。
湖边挨挨挤挤地都是秋荷,荷叶出水很高,就像《江南曲》中描述的样子:“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可惜,我们来时已晚,荷花尽落,荷叶间错杂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莲蓬。除了莲蓬,密匝匝的荷叶间,还藏着姿态隽逸的鹭鸶。受了我们的惊扰,它们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但并不真的怕人,飞,也是做做样子,不一会儿,又落到别处了。妻子来了兴致,像个孩子,追着它们拍照,却被我落下了一大段路。
我在湖边的亭子间里等她。她却兴冲冲追过来,拿自己的作品给我看。相册里不是鹭鸶,却是一大朵半开的白荷花,仙姿玉骨,清新脱俗。当时我以为它是一朵穿越回现代的李清照了。因为在我的眼里没有荷花,只有一首绝妙的词,一个娉婷的富家少女。你在等我吗?我不禁为这跨跃千年的相会怦然心动。
可今天,2020年4月27日,泉城送别援鄂英雄张静静的时候,我又想起那朵花,想起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不是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吗?张静静是天使,是救苦救难的白衣天使。她很美,不论外貌,还是灵魂;不论姿态,还是气质,都像极了她家乡大明湖中的那朵花——冰清玉洁,美丽无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