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圣贤范公对话
        
        忙累一整天，早早躺下。
        秦岭北麓，世人瞩目的别墅群正在拆除。
        恰巧，范仲淹故地重访。
        当年游学，曾有好友与道士相伴登终南山。后来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已过知命之年，当时边境战事不断，定“屯田久守”良策。如今关隘不见，山河依旧；城市超大，人口特密集，难道是城里拥挤，千套别墅绵延终南山下，可为何又要拆掉?
       山民见有宋代官员模样游人，便问：“您是导游，还是在做形体广告，或者在拍影视剧?”
       往事越千年，朝代几更迭，科技大进步，信息时代什么都智能化，连黄口小儿与古稀老人也会玩触屏手机。人们吃喝玩乐，想怎么样都行，比当年皇帝还滋润万分。   
        范仲淹笑笑，说他是宋朝人。
       “那您……您可很像范文正公。”山民惶恐，这怎么可能！难道是遇见神仙?山民不知真假，依然满心狐疑，“你是不是在作节目?”
        范仲淹摇头，禁不住低声吟诵起来：“塞下秋来风景异，……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山民感觉是在梦游。掐掐手，手很疼。
        范仲淹问，别墅群为何要拆。山民说范公该知道的，秦岭是华夏龙脉，别墅主人非贵即富，在这建楼占风水，却祸害后世人，遗患无穷。有些人明知违规却弄虚作假，偷天换日，造成既定事实后，又屡屡抗命不肯整改。阳奉阴违，搪塞应对且已拖延多年。据说有的官员，受贿贪污的钱财有几个亿。
        范仲淹又摇摇头。这类现象古来有之。一方诸侯，守土有责，可失去本心，背离初衷，前车之覆又何止万千?忧乐天下千古事，祸福得失身后知。他不禁感叹：“微斯人，吾谁与归！”
        这话山民听得懂，好歹也是识字人。
        范仲淹知道秦岭淮河，界分南北，地理物候差别巨大。当年西北戍边，悉知干旱少雨生存不易。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空旷而壮美，却也荒凉至极。缺少植被的环境，生存太艰难！
        俗语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想起南方，南方多水，水滋润生命，也给人启迪。圣人说智者乐水，水是有灵性的。越州那“清白泉”不知现今怎样，千年间不知有几人疏浚过。记得知越州时已过知命年，府署在卧龙山南。登山可见殿台，为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遗迹。
        那“清白泉”原是废井，在越王殿与越王台之间。芟除荒草，疏浚围栏再上锁，澄净三天汲水，清白而甘冽。后有感而发，以“清白”命名井泉堂亭，并作《清白堂记》，以为官场从政之鉴。后世褒誉比拟《岳阳楼记》。其实，两文所思所感亦即古仁人之道，非范某所杜撰也。
        想到此，范仲淹决定前往越州。
        越州即会稽，今绍兴。至卧龙山，见遗迹颇新，殿堂建筑历经岁月重修也是常事。他驻足读清白堂楹联：“钱清地古思刘宠，泉白堂虚忆范公。”他惊讶感慨，内心触动很大。
        与汉代一钱太守并提，这让他想起自身早已作古。如今重游旧地，不管到哪，能赋以当年形象，且有血有肉，一定是曾怀仁爱之心，为官廉洁方正，因而精魂尚在。
       漫步景区，游客认出范仲淹身份，众人很是好奇。今人模拟古人再现历史场景，形象而生动，也很时尚。此时，游客又有朦胧虚幻感，景观真实，游人说说笑笑也真实，可为什么会迷蒙玄奥?难道是有游客自身在穿越时空，或者闯进奇异的梦幻世界?
       有游客想亲近接触范仲淹，要一探究竟：“范公，您好！”
       范仲淹点头示意，又礼节性问好。
       游客说，在清白堂巧遇尊者，有问题想打扰，请赐教。他知道范仲淹两岁失怙，四岁母改适朱家，他随继父姓改名“朱说”。读书求学，因继父官职变迁而变迁，先在苏州，后到安乡、青阳、博山等地。其间留下划粥断齑与窑金赠僧等故事。晚年撰《岳阳楼记》，成为传世名篇经典。
       范仲淹微笑：“赐教不敢 ，但问无妨。”
       “今人有‘三观’说，请问您的忧乐观如何形成?”
        范仲淹略有沉思。为官几十年，三起三落。置身山水间，或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或心旷神怡，宠辱偕忘，而真正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几人能够?
        想到此，便说：“仁者之心。”
        自古及今，“仁”之论述繁多。仁者爱人，仁者无敌，仁者王天下，《诗经》就有“洵美且仁”语，果核也称“仁”，可见其核心实质。仁者之心，必要常怀之。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大小事情，道理相同。
        二十多岁时，有天得知身世，范仲淹感泣辞别母亲，离家至南京（商丘）应天书院拜师苦读，二十七岁进士及第。之后请求朝廷恩准将“朱说”改本姓，名仲淹，字希文。
         游客再问：“何谓仁者之心，您改回本姓也是怀仁者之心？”
         范仲淹有些动情，语调却平和：“继父有养育之恩，没齿不忘。但生父给予生命，是人生之根。人生如树木不能无根，爱父母，护住本根，当然是怀仁之心。”
        几十年为官，位及参知政事，相当于今副国级。范公居庙堂时短，处江湖日长，足迹遍布各地，不仅有“三光”之誉，还有“暖官”称谓。早年求学，十几岁就立言“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至京城为官，因进谏被贬而志向不改，答友人《灵乌赋》作同题赋，立誓“宁为鸣死，不为默生”；八字家训“自立、读书、清俭、行善”，泽被后世。纵览古今，文官武将，朝臣方伯，以及文人墨客，能做到极致，几成完人且留芳千古者，可谓屈指可数。范仲淹能文能武，可谓做到极致，美谥“文正”受之无愧。
        司马迁曾经说，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往。俗语也说无利不起早。想到此，游客依然不舍再次追问：“范公，人生在世，怎样才能成为仁者?”
        范仲淹不假思索：“无私。”
        游客不是很理解。人总是有七情六欲，要衣食住行，按西方马斯洛“需要层次论”说法，达至高境界，也要有基本生活条件呀，谁能真正无私?
       范仲淹解释，“无私”确实难，但说来也很容易。私，会意；古字“厶”，意自我环绕。禾谷全为己有，太自私。“公”意则是背“厶”或分“厶”。倘为人处世，能从他人角度思考，设身处地，背弃私己，周顾他人，就是“无私”。人活着总要为稻粱谋，养活妻儿老小，但这些都有“道”。天下为公是“大道”，遵循大道者，就是无私。譬如所见终南山下别墅群，一建一拆，令人震撼。历朝历代犯国之大法者，虽贵必诛，没有例外。想想以权谋私，假公济私，营私舞弊等等，诸多恶行“私”皆当先。私，乃万恶之源！
        游客如醍醐灌顶。想庚子年春节，新冠肺炎肆虐，武汉封城，千万人要吃要喝要生活，没有举国四面八方的无私援助，那境况不堪设想。大德无私，大爱无疆！再想那“苍蝇”被拍，“老虎”被打，那“房叔房姐”被查，其何尝不是利欲熏心、私念太重?贪得而无厌，丢弃仁者之心，无正确的忧乐观，岂能有人生正果?
        众人围观，有似懂非懂的，很茫然。
        游客想细问疏浚“清白泉”与为官之道，再品清白甘泉，可一阵音乐铃声突然响起。 手机定时起床，早晨五点半，报时很准。
        是在梦游，还是穿越了时空?
        那山民与游客，是自己还是别人?
        容我醒醒，再仔细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