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穿过袖管时,我看见奶奶的身影
稻草人立在坡上,奶奶也立在坡上
风从西北边来,拂动空荡荡的袖口
一片逐风的叶,飘向干涸的沟渠
我伸手,抚过粗粝的麻布
布面之下,秸秆传出微弱震颤
不是麻雀盘桓头顶时那
“叽喳”“叽喳”的聒噪
奶奶未望我。她望向远处
干裂的那一块一块龟甲
秋天,再无奶奶的身影
屋檐下炊烟里
时间慢慢咀嚼着她的谷粒
——奶奶,比秸秆轻
2
正午。母亲立在田垄
草帽压得很低,阴影半掩眼眉
她的锄头扬起又落下
飞尘在半空凝住刹那
我看见黄土里的暗红,如铁锈沉坠
砸落,灼在她脚面
她没有抖掉。影子紧缩在脚下
像一枚钉进土里的铁钉
盐粒从母亲额头析出,一颗、两颗……
渐渐,将她消融在泛黄的黄土
田鼠探出头,胡须轻颤
嗅了嗅风,又缩进深穴
3
大姐。如今她弯在地里
身肢,也渐渐被稻草人同化
翻泥的双手插进土里再举起
指缝塞满黑褐的旧伤
我看她的目光,总落向
田野那片还在荒芜的苍茫
大姐一日比一日沉默
直到弟妹归乡,话才从唇边决堤
玉米粒从苞谷坨上炸开
落进瓷盘
4
黄昏,我走向小山坡
稻草人仍立,奶奶与母亲却已不在
田野,从此醒着
那个人形架子,不是墓碑
亦无一字铭文
风穿过枝梢,麻柳树弯了弯腰
发出绵软的“咔嚓”“咔嚓”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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