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青城
——声音的戏剧

第一折  山脚回声•登山者•石阶•古木混声

（建福宫前，晨雾未散）

我是第一级石阶，千年之前
被錾子惊醒。等那人取路
丈人峰 下，我是石阶
硌痛他肿胀脚踝
蜿蜒地，固执地，教他数算
道的刻度；我是青苔
爬上他鞋底——湿湿地
教他抬头，看山门隐约
“第五洞天”雾里隐现

我是桢楠，五百圈年轮
收紧晨光。看他卸下背囊
仰望树冠，我是枝叶间
漏下的光斑跳动，如符箓
落在他肩上——五百年的
天地精华，教他伸手触摸
树皮裂痕，像触摸
时间纵横的掌纹

那人倚杖望着山路
我们是青城今日最沉默的
谶语，蛰伏于
湿滑转折处。窥探
一介凡躯：教他膝盖颤抖
教他望见岩壁朱砂符
想起汉安元年 鹤唳
张道陵 踏罡步斗时
坠落松针正刺穿露水
我是石阶，脊骨
被登山杖一次次戳痛
看汗珠砸进道教源流的
裂缝。这登山者
不知第几度轮回？

那人取路进山，我们
向后，向后，再向后
我们是山脚最殷勤的
晨雾，为他垂下
一重更一重素纱门帘——
“进去吧，进去吧”
教他看见宁封子 飞升处
黄帝问道时，青城
已在这里等他

想我半生困守书卷
鬓已飞霜，不远千里
来此深山。昨夜灯下
读《云笈七签》 ，忽然
想见张天师降魔处
掷笔成壑处，手植银杏
是否还在落果？
雨啊你淋吧，我仿佛
沉入你的咒里，风啊
你吼吧，把我掀落
这绝壁。谷底三声鸦噪
锦城车笛催不回一场
柴米油盐账。拄着竹杖
我是庸人，不知“道”为何物
且吞些云雾，山路崎岖
躲过浮世碌碌，乏了
不妨推演东汉孢子密语

石阶向下，石阶向上
我是汗湿浃背的俗人
每一步都像在试探
自己的膝盖——这陡峭的
人世，忽然被青苔
染成碧色。喘息声里
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木鱼，敲打胸腔

（向左滑是深渊
向右滑是经卷
手机失去信号的地方
正好练习龟息功）

这陡转的“之”字路
多像急急如律令
笔画。小腿肌肉
抽搐着诵读《北斗经》 
背包带勒进锁骨
恰似天师当年
负剑入蜀 的绳痕

（上清宫檐角铜铃
突然摇响——
可知朝真祷祀
要踏破九万双芒鞋？）

第二折 天师洞前 • 古银杏 • 山鬼 • 降魔石混声

（过五洞天，迎面古银杏）

我是天师手植银杏
一千八百年，看他来了
穿灰外衣的老者
气吁吁地，在我脚下
仰头。若在九月
我可以送他秋日最后的
金黄，扑扑簌簌落他一身
教他想起老杜萧萧落木
竟也会有无边暖色

此刻，我是他头顶
最慈悲的枝桠
缓缓地，轻轻地
拦下赶路的风

这汉子树下盘坐
摸出手机拍照，岂不知
当年天师在此结茅
夜观星象，晨诵黄庭
我见过他仗剑的身影
建安七年那雪
冻僵鹤膝，他赤足
踏过冰凌如剑锋
青袍被山风吹起
像一只欲飞的鹤
那些夜晚，松涛如海
他独坐洞中，眼前浮起
八部鬼帅的面孔——
青面，赤发，口吐火焰
从酆都赶来
山魈从岩缝擦身
用磷火画出迷途
夜叉以断崖回声
模仿妻儿呼唤
瘴气林间结网，每一根丝
都缠着未咽气的咒语——
“回去，回去，
江东有你家坟茔。”

我是当年被降服的
山鬼，逃入老树年轮
蛰伏千年。如今从枝头
看他——这现代人
哪晓得我们的厉害？
六天鬼王，八部鬼帅
曾是青城山主人
住在鬼城山，吃人祭
喝人血，啸聚山林
若不是那张天师
携《盟威经箓》而来
我们还在崖壁上
画符作浪，吓阻樵夫

可恨他划开掷笔槽 
深十三丈，宽三十丈
从此不敢越界
我枉为山鬼，只能
附在古木年轮中
看千年香火不断

（三清殿内）

那汉子进殿来了
三清默然，香烟缭绕
他在伏羲神农黄帝前
长久站立。我是殿角的
长明灯，撑着豆大眸子
看他眼神游移——
想什么呢？这都市来的
疲惫人，可是
求升迁？求财？求平安？
我见他只是长久地
看那石刻衣纹
唐开元年的凿痕
依然新鲜，像刚完工

（降魔石旁）

我是被一剑劈开的
巨石，三块鼎立
中间仅容一人过
那年天师正打坐
忽闻头顶风雷动
一块万斤石
当空砸下来——
我枉为山石，本是
鬼王使的暗器
要取他性命

却见他拔剑一指
青光如电，巨石
轰然中裂，分成三块
跌落在青崖前
剑锋过处，至今
还有凉意渗出
石缝里长出的蕨草
都是剑气形状

那汉子挤进石缝
侧身，收腹，屏息
像在穿越一道
窄门。我听见他心跳
咚咚地，撞着肋骨
出来时长吁一口气
摸摸石头，喃喃道：
“天师好剑法”

第三折  甲  掷笔槽•深渊•风•云混声

（天师洞后，绝壁如削）

我是那道深壑
天师朱笔一划
从此人鬼殊途

等那人探头张望
我是谷底升起的
凉风，带着腐叶的腥
和岩缝渗水的冷
“看看吧”——我是
最诚实的深渊
教他双腿微微发抖
教他想起人生中
那些不敢跨越的
沟壑：辞职信
未寄出的情书
父亲的遗愿

我枉为深壑，见过
多少游客惊叹
却无人知道，当年
六天鬼王跪在那边
八部鬼帅跪在这边
盟誓：人处阳间
鬼处幽冥。那枝朱笔
划开的不只是山岩
是人鬼契约
是生死边界

（掷笔槽旁，崖壁渗水）

我是水，岩缝里滴了
一千八百年
每一滴都在问：
你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那汉子用手指
接了一滴，放舌尖
尝了尝——凉的
甜的，像童年
井水里的月亮

（登山者自述）

想我半生……呵
居然已经半生。只是
病足习惯坎坷
执意来爬山
却在这深渊前
看见自己的影子
被拉得很长
投进谷底

那一年父亲去世
我手足无措
病房门关上也像
划开一道深壑
从此我在这边
父亲在那边
——可是张天师
你划开这道壑
真的把阴阳隔在两边了？
为何夜半惊醒
总有个声音翻山越岭
泊在我枕畔？

第三折乙 朝阳洞 • 晨曦 • 老君 • 登山者混声

（半山，洞窟向东）

我是朝阳洞的晨曦
每天第一个醒来
等那人气喘吁吁
攀上最后一级石阶
我是满洞金光
泼他一身——像当年
天师在此面东而坐
等待第一缕紫气
从东海涌来

他在洞中坐下
摸出酒壶仰头一口
额头汗水滑落
我见他闭目养神
粗重呼吸乱了节奏
忽然想起那年
天师也是这样闭目
听山下市声扰扰——
江州衙门
案牍劳形的日子
忽然都远了
远了

（老君阁方向，钟声隐隐）

我是上清宫铜钟
被晨雾包裹着
响了千年。每一次
撞击，声波荡开
漫过树梢，漫过
云海，漫过那汉子的
耳膜——当——当——
像在问：归来否？
归来否？

他听见钟声抬头
看向老君阁
还有三百米石阶
膝盖隐隐作痛
想当年张道陵
百岁入蜀，走遍
二十四治，靠什么？
是符水？是丹诀？
还笃定一念？
凿破混沌者，终将
被混沌哺育
你揣摩山的时候
山也在你骨髓里
栽下一亩青城

第三折丙 九倒拐 • 石阶 • 云雾 • 喘息混声

（最陡处，石阶如天梯）

我是第九十九级石阶
被他踩过时
微微颤抖。汗水
滴在我身上
咸的，热的，像眼泪
我见过多少登山者
在这里停下，转身
下山，从此只在
照片里看青城山

（我……）

云雾突然漫上来
把我裹住，紧紧的
能见度不到十米
世界只剩喘息声
心跳声，还有远处
隐隐约约钟声
这感觉真好——
像被单独扔进
另一个维度
没有领导微信
没有学生课本试卷习题
没有儿子考研分数
只有石阶
只有石阶
只有石阶

（云雾深处，有歌声）

我是挑山工的山歌
压在百斤担子下
依然悠悠飘出来：
“青城山嘞——三十六峰——
峰峰住神仙哟——
神仙不吃饭嘞——
云里露水哟——”

那汉子侧耳听
给挑山工让路
看那赤膊的肩膀
被扁担压出深痕
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像在丈量山的深度
忽然明白——
我们眼里的风景
是别人日常的生活
我们寻找的道
是别人脚下的路

第四折甲 上清宫 • 麻姑池 • 鸳鸯井 • 张大千故居

（峰顶平台，云雾渐散）

我是麻姑池清水
半月形，深数尺
一年四季不竭不溢
传说是仙女浴丹处
如今映着他的脸
疲惫的，晒黑的
眼睛里有光的碎屑
他掬起一捧洗脸
凉意漫过眼眶
忽然想起故乡的河
小时候也是这样
在水边洗脸
手指划过水面
溅起一串音符

我是鸳鸯井
一方一圆，泉源暗通
像阴阳鱼首尾相衔
看他在井边发呆
摸出硬币扔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像祈愿被接收的信号
这都市人，不信道
却信硬币沉下去的
那一刻，愿望
会被井底神仙捞起
晾干，日程表上
次第排列

我是廊下的风
吹过张大千画案
那年在此时
他画了多少青城山？
十幅？百幅？墨色里
藏着三十六峰的
雾，雨，朝霞，夕照
那汉子趴在窗上
往里望，想看见
画家伏案背影
却只见自己的影子
印在玻璃上
和远山重叠

第四折乙 老君阁 • 峰顶 • 云海 • 老君铜像

（青城第一峰，海拔一千六）

我是老君阁铜像
左手抚膝，右手执拂尘
眯着眼看云卷云舒
等他终于爬上最后一级
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我是拂尘梢上的风
轻轻地，凉凉地
拭他额上的汗

绕阁走一圈
群山伏在云海底下
只露几个青色的尖
像冒出水面的岛屿
他忽然想起
《史记》里那句话：
“黄帝问道于崆峒”
若问道意思
就是爬上山顶
看云海苍茫
那他也算问道了

我是脚下云海
白的，灰的，慢腾腾地涌
每一朵云里都藏着
一个朝代的香客——
唐代的诗人
宋代的墨客
明代的隐士
清代的官宦
民国的将军
都在这云里
站过，看过，叹息过
然后下山，回家
继续未完的人生

（登山者自述）

想我半生营营
不知为何而来
此刻站在峰顶
风很大，吹得脸颊发紧
忽然想起张天师
当年站在这里
看山下二十四治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心里想的什么？
是《老子想尔注》的
下一句？还是
明日要见的鬼王
该如何降服？

（背包里酒壶空了
却装满整座山的回音）

我也想问个问题
却不知从何问起
道可道，非常道
常道是这石阶
这云雾，这钟声
这膝盖的酸痛
是下山后那碗
张醪糟的醪糟
红糖的，糯米的
热气腾腾的
舀一勺放进嘴里
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是“常”

第四折丙 下山路上 • 石阶 • 松鼠 • 山泉混声

（下山，暮色渐起）

我是下山时的石阶
比上山滑，比上山陡
看他扶着铁链
一步一步试探
像刚学会走路的
孩子，怕摔倒
又忍不住想跑
我是傍晚的光
斜斜地穿过树冠
在石阶上印满
铜钱大的光斑
跳跃着，闪烁
像在说：慢点
慢点，赶什么

我是枝头松鼠
抱着松果看他
这人类，上山时
气喘如牛，下山时
两腿发抖，真好笑
我纵身一跃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像一道棕色闪电
让他羡慕得
举起手机
却只拍到树叶晃动

我是山脚溪水
哗啦啦地送他
这一路，陪他
从山顶到山门
水声里混着
各种声音：鸟鸣
风声，落叶簌簌
道观晚钟
挑山工山歌
都混在一起
成为青城山
送客的曲子

（建福宫前，暮色四合）

那汉子又回到
早晨出发的地方
停下脚步，回望
山门已隐入暮色
只“青城山”三个字
被灯光照着
幽幽地亮着

我是第一级石阶
等他踩上来
轻轻地，比早晨
轻多了——像带着
什么东西下山
又像留下了什么
在山顶，在云雾里
在银杏树下
在掷笔槽边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我知道
也不告诉他

尾声 山的声音 • 混声大合唱

（入夜，游客散尽）

我是古银杏
我是降魔石
我是掷笔槽
我是麻姑池
我是每一级石阶
每一片落叶
每一滴渗水
每一声晚钟

我们看着那汉子
消失在山门外
车灯亮起，远去
像一粒光
汇入都江堰的
万家灯火里

他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
也许明年
也许来生
青城山不说话
就在这儿绿着
幽着，雾气腾腾着
等每一个问道的人
爬上山顶
看云海苍茫
然后下山
继续未完的人生

风静了，我是
默默的青城
他在山脚回头
仿佛听见什么
站了一会儿
转身上车

山是忧戚的样子
山是慈悲的样子
山是无言的样子
山是常道的样子


2026.0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