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刚浇完基础的工地
他们站在钢筋和模板之间
天泵的管子压在肩膀上
像一条
送命的动脉血管

水泥从管口涌出来
灰色的、冰凉的
溅到脸上、手上
他们不躲
躲了，管子就会甩
甩出去，就是一条命

那个扛了一天天泵的男人
在换管的间隙
蹲在地上
用水泥抹子刮鞋底
刮了半天
刮不掉
鞋底已经结了一层
硬壳

他说，老家的泥巴路
下雨天也是这样
粘在鞋上
甩不掉

水泥浇完一层
就要抹平
他们弯腰
把抹子贴着地面
一推，一收
一推，一收

水泥快凝固的时候
他们不能停
抹快了，不平
抹慢了，就干了
水泥做好养护
而养护他们的
是老娘的电话

他们抹水泥
也抹自己的日子
抹平一天的累
抹掉膝盖的疼
抹平四十岁
抹平五十岁
抹到腰直不起来
还在抹

收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他们用水泥袋子
擦手上的泥
擦不干净
吃饭的时候水泥灰都落在饭菜里面

夜里睡在工棚
翻个身
梦里的血液
就像天泵在浇筑混凝土
声音及大及大

工地上换了一批又一批人
有些人的胳膊被天泵
打断了
就走了，没回来

整栋楼封顶那天
他们站在楼顶
往下看
城市很小
人也很小

他们走了
留下一把水泥抹子
靠在墙上
抹子上还沾着
干透的水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