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成为诗

初读邓兴，让我想到一部分于小韦、一部分杨黎，或者一部分吴晨骏，但细读不是。

邓兴不努力用诗承担，也不努力用诗解构，而是显现。生活在其笔下，是活的。他选取的生活的片段，都是人们常见而不察的那部分，他把这部分放到字面儿上，就简单庸常中而可观、可品、可玩、可思。

有的诗人，致力于载“人文主义”的道。有的诗人本身就显现道的自然状态。这一组作品好玩天真、有滋味儿、有人气儿，从“意义”或“主题”里抽身而出，做的就是平平常常够抵达人的存在、事物的存在，并在具体而微的存在里反观我们自身。

神龙见首不见尾，既是诗的不可把捉性；也是常人成为诗人的瞬间性。邓兴自己说，他“偶尔为诗”。这是一种人生态度，当然也是一种写作向度。对这样的诗人来说，诗不是一直用力写就写出来的。事物会自己来显现、自己来寻找诗人。所以自在，不刻意，不拧巴。用四川话讲，邓兴的诗，读来很安逸。人和诗，在偶尔里遭遇，互相点化。我觉得我所不能及。

——推荐人：刘川《诗潮》主编

邓兴的诗（组诗）

◆ 汉阳树

到下午

阵风吹掉

江面的水汽

我又看见了

对岸的楼房

但是我看不清楚

一棵棵树

在唐代

崔颢写道

晴川历历汉阳树

又写道

烟波江上使人愁

那时候

他站在黄鹤楼

有许多大树

高过屋顶

◆ 彼火车

你坐过它

去远方

你经过它

想象远方

有一天

它出现在

你的门口

带着风

那样的姿势

好像要立起来

它收尾的时候

你才想到：火车

并且关上房门

◆ 又有人从河堤上翻过来

他们抄近路回家

是因为天色晚了

不断有人

从河堤上翻过来

整一整衣服

就成了街上的人们

◆ 这时候，夜晚的河流最深

我真的想

写好一首诗

再把它送给杨勺子

我答应过他

在一首好诗里

提及他的名字

那么多个晚上

我就坐在桌子旁

想这件事

偶尔看去窗外

不远的临江大道上

已经没有一个人、一辆车

他们都是胆小鬼

这时候

夜晚的河流最深

它甚至使我害怕

会写坏这首诗

◆ 有一种声音

有一种更广阔的声音

在黑夜里被我们听见

那是河流

从高处流往低处

我们平坐着

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那些从低处

传来的声音

正在改变我们

使我们缓慢地

向前倾斜着身体

然后被瞌睡惊醒

◆ 这么多柿子

这么多柿子

想想看

这么多柿子挤在一起

鲜活和金黄

比如一大堆粮食

等着过冬

这么多柿子

刚从枝头下来

（高高兴兴）

刚被摆在路边

（安安静静）

这么多柿子

这么饱满

这么漂漂亮亮

一身朝气

这么多柿子

其实都不是

最好的柿子

最好的早就

让虫子们咬过了

◆ 有时，我关上了门

有时

我关上了门

却又响起

一阵电话铃声

听起来很近

但它不是

来自我的房间

我还是会站停

等着它

被人接起

或者，响到不响为止

◆ 杜鸽的潜艇开往埃及

一名小青工

在潜艇下水的

前一天

在船舷上

焊出你的名字

那一刻

他想到了什么

如今

这条船躺在埃及

一间宽敞的船坞里

一名小青工

看见了它

发出惊讶的声音

那一刻

他又想到了什么

漆黑的船体

使人更加闷热

他轻轻地

把你的名字

涂成天空蓝

◆ 1987年的秋天

他还没有回家

他还在田埂上

飞快地跑着

在他的眼里

落日的背后

风越来越多

◆ 旧    识

半夜醒来

听见

谁家的鸡叫

身在襄樊

多么绝望

小如

这真是你的名字吗

看着你

沉睡在我的臂弯

那香甜的姿势

好像我们曾是

白天里的一对恋人

◆ 主要是，另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在下雪的晚上送她回家

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肯定说了不少话

另一个男人在下雪的晚上送她回家

这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他们有没有拉手

又说了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一个男人曾经走进她的房间

坐在床沿上

喝了一杯热茶

另一个男人

只是到了她的门口

他的一只手里

还提着六瓶银色子弹

这个男人

下楼的时候

他的脚步声

一定比那些雪花

还要轻

（作品选自《诗潮》202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