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改革开放以来,这句话成了最响亮的口号。2001年底,中国加入世贸,对外开放力度空前。更多的打工者竞相涌入广东打工,郑小琼就是其中的一员。她从卫校毕业后无法在家乡落脚,最后不得不随着打工的人潮,从中山、深圳兜兜转转来到东莞东坑镇黄麻岭,在黄麻岭一呆就是近6年。从模具厂、磁带厂、家具厂到五金厂,期间工厂打工的寂寞、痛苦、委屈、耻辱,点点滴滴烙在她的心头,逼得她在下班后,把这些全部写在了诗歌里,写进了《黄麻岭》。
“我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个小镇上 它的荔枝林,它的街道,它的流水线一个小小的卡座 它的雨水淋湿的思念头,一趟趟,一次次 ”。郑小琼因为出身农村,没有什么关系,即使是从卫校毕业,也无法分配到医疗系统,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带着对故乡的失望,只好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暂时安顿在东莞的小镇上。笔者大专毕业,1990分配到老家上班,因商业系统改制,最后也不得不到珠三角打工,当时九十年代找工作更难,我从广州番禺,到东莞、深圳、中山、佛山。最后按南海人才市场的推荐,到了南海黄岐一家台资企业应聘,记得当时身上只剩下10元,不管做什么工都只好先进去,别无选择。因为在外面孤立无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找工的路上,为了躲避保安查暂住证,我躲进过香蕉林,睡过阳台、天桥等。更惨的有一些人被抓到后,被押送到韶关劳改场,让家里人凑钱交一笔款,才能重新获得自由。有的人进去二次或三次劳改场,家里的钱被搞了个精光,从此负债度日。因此能在外面有个地方安顿自己肉体和灵魂,那也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作者通过小镇、荔枝林、街道、卡座这些意象,把打工者工作、休息和生活的环境交待的非常清楚,是一个典型的珠江三角洲的乡镇小村。
时间一长,面对残酷的现实,安置自己的理想、爱情、青春、生命,那就更加是顺其他自然的事了。周六周日下了班,打工仔打工妹们稍加打扮后,就排着队去镇上买衣服、看电影或录像,之后钻到荔枝林、香蕉林谈恋爱,最后结婚生仔。我在这家企业干了十二年,娶妻生子买房安家立业,深刻体会了从安顿到安置的过程。目前还有一些过去的同事仍在干,有的已经领了二十六周年的纪念奖,因为除了打工,没有更好的去处。“我在它的上面安置我的理想,爱情,美梦,青春 我的情人,声音,气味,生命”,作者措词精准,当然更多的是表达了对现实深深的无奈,对现实只能服从和遵循。
每天起早摸黑,当初厂房简陋,没有空调,一到夏天,白天闷热难受,晚上无法入睡。为了完成客户源源不断的订单,我们经常加班加点赶货,有时加通宵,当时有打油诗道:“人人做品管,事事无人管;要想工资高,天天加通宵”,长期下去,员工疲惫不堪。因此工伤经常出现,工伤出现最多的是冲压部,隔不了几天就会出现冲断手指的。“在异乡,在它的黯淡的街灯下我奔波,我淋着雨水和汗水,喘着气 --我把生活摆在塑料产品,螺丝,钉子 在一张小小的工卡上……”作者通过街灯、雨水、汗水、塑料产品、螺丝、钉子、工卡等意象,真实地反映了打工的场景和艰辛。
在工厂没日没夜打工,在村子里租房住。领到稀薄的工资后,把钱交给村里的房东,把钱交给服装店的老板、把钱交给摩托车仔,因违反厂规而遭罚款把钱交回给老板……,到手所剩无几。所以“我的生活全部 啊,我把自己交给它,一个小小的村庄”。随着时间的流逝,打工者对这个村庄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感到亲切,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把自己交给了这个村庄。而村庄见证了打工仔的辛酸与痛苦,也因打工仔越来越多而日渐繁荣、富裕。春夏又秋冬,一年又一年,打工者的青春慢慢消失,容颜逐渐苍老。更有甚者,有的打工仔因工厂环境犯了职业病,有的因工伤断手断脚,被老板一脚踏走……。去别家厂打工的机会已经变得非常渺茫,因此“风吹走我的一切 我剩下的苍老,回家”。这句话把打工者最后不被接纳,不被重视,黯然消失令人心痛的一幕写出来了。打工者最后只好带着苍老、带着伤痛,含着泪水回到了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读郑小琼的《黄麻岭》,语句平实、质朴、忧郁、精炼,从“安顿”到“安置”,情感循序渐进。到最后“我剩下的苍老,回家”,峰回路转,让人好象坠入深渊,心情一下跌入谷底。这首诗通过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意象,把打工者的状态写活了,写透了。看完后令人非常震撼,她让我一下就回到南海十二年的打工生活里,我比她早8年出来打工,所处的环境比她的更恶劣,遇到的情况更加恐怖。她忧郁和压抑的心情可想而知,她内心的孤独和受到的耻辱从诗里行间也隐约可见,她要用诗来表达这种压抑或是愤怒。是的,愤怒出诗人!
郑小琼用业余时间写了大量的打工诗文并震惊了诗坛,但她拒绝了东莞作家协会的驻会聘请,继续打工。郑小琼说:“写这些东西,作为一个亲历者比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感受会更真实,机器砸在自己的手中与砸在别人的手中感觉是不一样的,自己在煤矿底层与作家们在井上想象是不一样的,前者会更疼痛一点,感觉会深刻得多。”她的《流水线》、《铁》、《内心的坡度》等都在诉说打工者的真实感受,其中《流水线》中写的:“在流动的人与流动的产品间穿行着/ 她们是鱼,不分昼夜地拉动着/ 订单,利润,GDP,青春,眺望,美梦/ 拉动着工业时代的繁荣/ 流水线的响声中,从此她们更为孤单地活着/ 她们,或者他们,互相流动,却彼此陌生/ 在水中,她们的生活不断呛水,剩下手中的螺纹,塑料片/ 铁钉,胶水,咳嗽的肺,辛劳的躯体,在打工的河流中/ 流动……在它小小的流动间/ 我看见流动的命运/ 在南方的城市低头写下工业时代的绝句或者乐府。”是的,她在用自己打工的身体与亲身感受在书写着打工者的绝句和乐府。
郑小琼在《黄麻岭》等诗歌中,写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一个打工群体的缩影。她的诗歌对不公平的打工世界进行了有力的挑争和无所畏惧的蔑视。张清华曾评价她:“这位打工诗人的锐利,会让多少自认为专业和富有技艺的诗人无地自容啊。”
她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2007年5月21日,获得人民文学奖“新浪潮”散文奖。2007年6月3日,获得东莞荷花文学奖年度诗歌奖。参加第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诗刊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获得“利群”人民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多项大奖,与韩寒、邢荣勤、春树等一同入选“中国80后作家实力榜”。2008年,在东莞五金厂流水线上打工的郑小琼被调入《作品》杂志社任编辑。2017年11月通过竞聘,任《作品》杂志社副社长。
作为曾经的打工仔和现在一个路过的路人,我在这里衷心祝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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