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阅读中国传统诗歌,会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描写传统夫妻之间日常的感情和生活的作品很少。在试图找出这类题材诗歌作品少的原因之前,附带提下传统诗歌的题材。大致有这样几个题材深受作者的亲赖。一类围绕君臣关系的。 有两个方面,君臣关系趋于欣合时产生的抒发报国热情和志向的作品;君臣关系生隙而被冷落,排挤甚至贬谪时产生的抒发苦闷或者“闲适”之作,当然这种“闲适”之作还可以再细分为部分写景诗,羁旅诗以及反应社会现实的作品。另一类是围绕同僚和朋友间情谊的,典型的是送别诗和唱答诗,这类题材比较发达,也产生了不少名篇。还有几类诸如边塞诗,哲理诗,爱情诗等。 那么有人会说传统诗歌有很多是描写男女感情的作品,比如爱情诗。 我们确不可否认关于歌颂赞美男女美好爱情的作品如《诗经.关雎》《鹊桥仙.七夕》等,但和夫妻感情生活相关的作品往往是婚姻出了问题而产生的,代表作品有描写焦仲卿和刘兰芝婚姻悲剧《孔雀东南飞》,陆游和唐婉《钗头凤》等;或者因羁旅,征戍,离别所抒发的思念,例如《诗经.王风》中“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王昌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白居易《冬至日思家》“想得夜深家中坐,还应思着远行人”等,还有因死亡而产生的追悼作品,如贺铸《鹧鸪天》“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等。而真正描写夫妻日常生活和感情的作品却很少。但不是说完全没有,例如诗经里《齐风.鸡鸣》里描述了一位妻子早上喊丈夫起床的对话,并告诫他起晚了会影响同僚们关系。这是很有生活气息的诗,是正常夫妇间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断,还有类似的一首《郑风.女曰鸡鸣》也是晨起对话的场景,描绘了一幅“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温馨画面。
此类作品匮乏的原因可以从社会传统及结构,婚姻制度,诗歌传统和创作动力等层面找到一些原因:
一.社会传统
中国传统社会与西方社会不一样,传统社会表面上虽以家庭做为基础的,而兼济天下是深入骨髓的,真正做到完全出世的文人几乎没有,陶渊明等山水田园诗人以及隐士往往也是处在矛盾之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文人恪守的信条。齐家的目的还是为了最终可以治国平天下。因之传统文人是基本大部分时光是耗费在仕途中的,要么在争取仕途的路上,要么是被仕途抛弃的路上。这种家庭夫妇的感情生活是不太关痛痒的,甚至是爱情诗与西方爱情诗相比也不是那么热烈和纯粹。朋友情谊和君臣关系往往很重要,在传统诗歌作品中,会发现有关朋友之间情谊而产生的赠答酬唱和送别作品会明显多于男女情爱的作品。即使是《诗经》中很多关于婚恋爱情的作品却很多被与忠君爱国扯上关系。这说明传统社会里的男女之间的情感没有被看得十分重要。
二.“男女有别”
中国传统社会是个农业为主手工业为辅的小农社会,男女生理的差别决定了社会分工的不同,男子从事农业生产等体力要求大的工作,而女子只能从事养蚕织布之类的手工业。此外,男子除了农业之外可以通过科举等渠道参加其他社会工作的机会。在社会继承方面,资产的继承主要是单系继承,只有男子才能继承家庭资产。这两者共同造成了女子社会较低。儒家规定男女严格的身份区别,做为夫妇的男女双方是有着社会约定俗成的各自的权利和义务,在男女不可逾越的生理差别而形成的分工不同和继承的单系偏重造成了不对等的关系,在那时谈现代社会倡导的男女平等是不切实际的。这种“男女有别”为夫妇双方的感情互动造成了一定社会心理方面的墙。
三.“父母之命”的婚姻
在传统社会男女的结合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自谈论婚姻是不被允许并要受到谴责的,新婚的夫妇往往在婚礼时才第一次见面。这便有了一个问题,双方之前的生活背景,喜好,品性等都是不知道的,他们的结合都是长辈们根据经验和判断来决定的。新夫妇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这需要婚后生活去相互了解,磨合和培养的。至于能达到怎样的契洽度很难说。但他们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理想的婚姻一方面是形成长期稳定的生育单位,这是社会责任,为社会团体抚育一个健全的新个体来完成一定社会分工的任务;另一方面是夫妻感情的融洽。在生产力低下,技术简单的农业社会,这种生育单位的任务势必是繁重的,是需要夫妇高度配合才能完成的,而这种高度的配合是苛刻的,要求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兴味都要尽量欣合。只要有一两点不合,都会使这种繁重的生育事业发生困难,更何况夫妇的结合之前都是互相不了解的。鱼和熊掌难以兼得,往往为使生育事业的顺利完成,往往得适当舍弃感情的发展。即便是生活环境和基础相似的中表亲,也往往因过分强调感情的发展而遭到非议,例如陆游的母亲就因为其子和母舅的女儿唐婉因为“感情甚笃”而将他们拆散,理由是陆母认为这种志趣相投,日日吟诗作画的“和谐生活”会消磨儿子的斗志,影响功名前途,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唐婉的未生,这是影响家族香火延续的大事。另外像李清照,《浮生六记》中的沈复,重于感情的发展,往往在婚姻事业上也是失败的。 因之,这种婚姻制度和生育制度的内在要求, 使夫妇们分工合作把精力主要放在了抚育的事业上,日常感情生活处于匮乏状态。 女子主要负责生育和料理家务, 男子则负责农业耕作或者公务的工作,夫妻各自分工,交集很少,耕种的男人们整日在外,士大夫们也是大部分时间和同僚们相处。这样的背景下,男子往往把感情发展在了同性的友谊和歌女之间,关于友谊送别之类的诗歌作品十分发达,和歌女之间的感情缠绵类作品也不少。
四.“诗言志”的诗歌传统
流传的绝大部分诗歌作品是传统社会的文人士大夫所作。“诗以言志”是诗歌的传统,即诗歌大部分是要用来表现大夫之志的。“志”不仅包括志向,趣味,也包括情感,但还是以抒发志向和思想是主流,是占大数的。如果用诗来过多描述夫妻感情和日常生活这些琐屑会被认为格局不高。这类作品是不大被社会接受的。中国传统社会看中的是求取功名和事业,诗歌作品也应多反映此类题材,整天围着老婆转在儒家看来是一件耻事。
五.事务性的家庭生活降低了诗歌创作内在的动力
上面说的传统夫妻生活是偏重于生育这样的事务性工作,这样的工作每日面对的是柴米油盐这样的生活事务,夫妇又是各自分工而交集和感情发展较少,女子往往受制于条件大多教育程度低而与士大夫文人学问和审美情趣相去很远。诗人们的情感波动是很小的,而诗歌作品是“情动于中,而发于声”“中有不平则鸣”,这样的夫妻生活是激不起创作的兴趣的,或者说是达不到诗歌创作所需的情感浓度的。另外,从美学的角度看,产生美感是需要一定距离的,所谓“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也从反面解释了一旦因羁旅征戍而产生的夫妻离别或变故这样的诗歌作品会相对多,诗人往往会追忆夫妻生活的细节和家庭的天伦之乐。因为产生了距离,相对静止而单调的生活有了改变,这才引发了情感的波动。
以上五端----中国社会传统,男女有别,父母包办的婚姻制度,“诗言志”的诗歌传统和诗歌创作的动力,共同构成了限制力,从而造成了传统诗歌关于直接描写夫妻日常情感和生活的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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