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达”一词出自《论语》, 孔子说“辞达而已”,即孔子认为写文章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不主张过多的文饰技巧。这也是我们今天常说的要辞能达意(心)。这里的“辞”对于不同的文艺作品具有不同的含义。对于散文,“辞”表现为文字及其组合成的字句及修辞;对书法和绘画,则“辞”表现为线条的粗细大小及组合;对于音乐,“辞”又表现为声音和音符;而对于诗歌尤其中国古典诗歌,则“辞”不仅表现为文词的组合,还表现为格律,音韵等。那么这里面会出现两个问题:
一. 什么才是“辞达”以及如何实现?
二. “辞达”对于衡量文艺作品的作用?
回答这两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厘清下历史:
中国的文学作品长期以来是经史不分,自《诗经》以来, 文学作品常承载着道德教化的作用,“文以载道”很长时间一直是文学作品的主要功用 ,而早于散文的诗歌更是如此,它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重要手段,诗歌在政治与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甚至到了“不学诗,无以言”的地步。 相传周天子设采诗之官,其职责是负责收集周朝各属国民间的歌谣,加以整理,再由乐官和乐而呈诸天子, 天子由此可“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而这类作品大多出自民间, 属于里巷歌谣, 是普通劳动者“饥则食,劳则歌”的自然流露,本无过多的技巧可言。到魏晋南北朝,有了所谓的文学自觉, 即把文学从混沌之中剥离开来, 试图从道德政教的藩篱中独立出来而研究文学本身的价值和特点。 对文学作品的题材,创作的规律,包括诗歌作品的音韵,修辞,文采都有了认识和要求。 此时及之后一段时间,对文学作品的表现有了更一步的发展。 中国文学史上关于文与质,文与道的关系以及孰轻孰重的问题经历了诸多辩论,几经起伏。从先秦的文教不分的混沌状态,到南北朝的文学自觉,再到唐宋时期的古文运动等,但其基本出发点仍围绕与道德的关系展开。相比于中国文学与人事的紧密结合, 西方文学或许更能从文学的本质说明问题。 文学作品也属于美学的范畴,西方也出现过自然美学和理想美学的长期争论,自然美学认为文学只是对自然的模仿,人的作用仅是尽可能地“再现”自然, 而理想美学则强调除了自然的“再现”,还要有人的“创造”。 但这两者都存在一个美学的“表现”或者“转达” 的过程。 这与孔子所说的“辞达”的“达”不谋而合。下面试具体说明“辞达”是怎样的状态?
中国传统的诗学观点认为“诗言志”,即诗歌是表现作者的志趣和情感的, 而西方诗学有诗是起源于“模仿”之说, 在于模仿外界,我们姑且认为是“观照”, 孔子即有诗的“兴,观,群,怨”说。 无论是“诗言志”还是诗“模仿”, 诗作为一种文学作品和美学样式来抒发人的内心情感和关照外界, 都存在一个由“内”而“外”的转达的过程。 诗如何将人的情感转换为语言文字, 绘画如何转化为粗细的线条, 音乐如何转化为声音的音符等等。 关于这点, 北宋的苏轼对此有几段精妙的论述, 很能说明问题, 摘录如下:
“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胸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苏轼《与谢民师推官书》
“物固有是理,患不知。知之患不能达之于口与手。所谓文者,能达是而已。”
---苏轼《答虔倅俞括奉议书》
以上苏轼的论述发展和深化了孔子的“辞达”说,他总结了文学创作的两个基本问题, 一是“求物之妙”,并“了然于胸”, 这是第一个阶段,是准备阶段, 颇似现代所说的“灵感”的获取,“灵感”(inspiration)一词,由西方引进, 中国古代虽无此概念。但刘勰在在其文学理论著作《文心雕龙》中神思篇中关于“神思”的论述较接近。“灵感”的获取是一件很难的事,譬如“捕风捉影”一般。第二阶段则是如何“了然于心与口”,即“灵感”的精准表现过程。 同时满足这两点,方能说是“辞达”。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文学的“辞达”是颇为其难的,苏轼因此才说“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这便是从理论上将“辞达”概括为文很高的状态, 而非一般认为是低级的基本要求。而苏轼“物固有是理”的观点,即认为物的这种妙理是本来就存在的, 无论创作者知之与否,这是从发现美学的观点来看的,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说“你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去发现美”。苏轼的这两则论述从他的创作经验回答了什么是“辞达”,以及其是衡量文学作品高低的重要指标。
说明了的“辞达”(表现或转达)这些概念问题, 那么需要如何实现?也并非易事。任何文艺作品必须要克服转换媒介的困难,文学作品最终要落实为让人可感知的文字, 那么文字即为其媒介。对于诗这种高度精炼的文学样式来说, 则重要性更为明显。《毛诗序》中说“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在诗乐舞分家以后, 文字成了诗的唯一媒介 ,人内心的情感思想如何准确再现为文字,有两个避不开的难题:
1.思想情感和语言文字的关系问题。我们容易理解思想情感和语言是先于文字产生的,语言和文字作为一种象征符号来传达人的思想情感自有其缺陷性。人类思想情感中有稳定的,易于察觉的部分, 当然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动不居,不易察觉的部分存在;而文字是相对稳定的系统。 以稳定的,相对有限的文字来表现纷繁复杂的思想情感就出现了问题。
2.思想情感转化为文字的技术性问题。这是第一个问题自然衍生的另一个问题。 有必要单独列出。文字虽有其稳定性, 但发展到今天, 已经形成了古语与今语,繁复的词汇和表达的局面, 思想情感成之于诗, 必然面临文字的选择和最佳排列组合的问题。传统的中国诗又有格律, 声韵,对仗等形式和内在的要求, 这无疑又增加了转换的难度。
所列第一个问题, 与其说是问题, 不如说是属性,这是所有以文字做为表现媒介的艺术所共同面临的问题。 好在诗本来是一种暗示,一种象征, 不要求我们面面具到, 而是以少总多, 以部分再现整体,恰如梅圣俞所说诗要“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明白这一点,就自然解决了思想情感的繁复性和文字局限性的先天性矛盾。 而第二个所谓转换的技术问题确实实在在是个问题。试再列苏轼关于画竹理论的论述切入:
“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识其所以然。夫既心既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
-----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苏轼在这篇记文中总结了画竹心得,并提出了“成竹在胸”的理论, 后来也变成了成语“胸有成竹”。然而自然之竹和胸中之竹却无法落到笔头和纸上,即“辞”之未“达”, 苏轼认为是“不学之过”,其实西方美学也有关于“转换” 的论述,即认为任何美学的“表现”都是要突破媒介的困难, 无论绘画,写作的表现过程都是一种意识控制筋肉的动作,不断的训练目的使这种筋肉动作成为一种生物学上的反射。这也是中国古代文艺家十分重视锻炼的原因,书法上“笔秃千管,砚磨万锭”也是为了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熟能生巧的地步。 当然苏轼在这里主张多学多练是多方面 的,这篇论述某种程度上也可是所有文学艺术创作的指导。这自然也包含诗歌的创作。 除了要发现美,抓住灵感, 语言以及形式的锤炼是永远需要的。
纵上所述,从概念的提出到发展深化,并从文艺创作的原理上厘清了“辞达”的准确含义,我们知道“辞达”是一切文学乃至美学的一个基本命题, 也是衡量文艺作品高低的一个重要标尺,而作为文学的一个门类的诗歌也是适用的。然而须清楚的是中国古典诗歌具有高度凝练的特质,还含有音律等形式上的要求,这无疑给写作者增加了更高的难度,需要突破这种固有的媒介难度, 我们才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言志”。要掌握诗歌的“辞达”,不断的学习锤炼必不可少。当然不乏好事者会说,好诗都是自然流露的,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但这些是从艺术欣赏者或读者的角度出发而得到的印象,真正的过程则只有创作者知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即是这个道理。对于诗歌创作的诸多争论,不管是文道并重,文质并重,诗缘情而绮靡,是形式重要还是内容重要等等,从美学角度来看, “辞”是否能“达”都是关键, 它是原生态的生活,粗野的情感能否成为艺术之核心。应当从理论上加以认清, 而非时人所以为的写作的最低要求,而应是一种极高的要求和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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