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散文一个重大区别，是语音节奏的规律性，在汉语中表现之一，就是音节排列的重复、对称；除某些特殊感情需要外，一般应尽量避免诗句中音节排列的散乱无章。

比如下面的诗句：

我走向原野

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冷冻

——邱华栋《冷风景》

我们看引诗中的第二句，按散文句式，诵读起来节奏可以是：

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冷冻

节律型是（3—2—1—2—1—2），听觉上没什么鲜明的节奏规律可言。当然，也可读得更规整一些：

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冷冻

节律为（3—2—3—3）。

但若从诗的节律上看，虽然诗句后两拍是三音节的重复，但因它们与前两拍的3—2节律形成不对称关系，仍然节奏不够鲜明。其核心是多了一个音节“被”字。

其实，删掉这个“被”字，诗句语意不受任何影响，于是该句节律就成为了3—2—3—2的：

所有的/情绪/都瞬间/冷冻

很显然，整句由两段对称的3—2节律重复而成，若再加上第一句同样可按3—2节律诵读的“我走向原野”，那就构成了连续的三个3—2节律型重复，即使不分行，仅凭听觉，也能感受到诗特有的鲜明节奏。 

再如下例：

在/难以/完成的/苦旅中/行走（1—2—3—3—2）

你/分不清/恸与痛/，深深/徘徊（1—3—3—2—2）

——芦苇《异乡的女孩》

这显然近于散文的节奏——音节驳杂散乱。让我们试着改一下：

行进于/无尽的/苦旅/之中（3—3—2—2）

分不清/徘徊着/悲伤/深恸（3—3—2—2）

几乎可以歌唱了不是？因为每行音节组（拍节）构成了有规律的 3—3—2—2 节奏型；而两句之间又形成节奏重复。

我不是说自由体现代新诗全要这样写，而是应根据感情内容的需要安排节奏。比如在需要表现特别激越跳荡情绪时，适当多用些节拍对比强的节奏，而同时又须避免全诗节奏散漫。

避免节奏散漫，不仅是诗这一文学体裁与散文的本质区别——散文的“散”不就寓有节奏不规整的意涵吗？更重要的是，规整具有鲜明突显的修辞效应。很明显，口语及其文字形式（即散文），其节奏是随意的、未经刻意人为修饰的；而诗歌规整节奏的产生，肯定不是随口而出，必是人为修饰的结果。也就是说，诗歌正是以这种明显的人为刻意对语音的修饰结果，引起受众在听觉上的高度注意力，从而使诗歌比散文更具艺术的吸引力和感染作用。

当然，如果节奏全如传统五七言诗那样，千篇一律（注意，这成语中的“律”字，不就是规律、节律、格律之义吗？）地写下去，甚至几百几千行的诗都如此，则规整过度，必成呆板，不仅束缚内容表现，也失去了生动变化之美。

所以，还是应掌握重复与对比、规整与变化的度，关键是让其与诗文所要传达的内容感情相适合。

这才是诗人艺术创造的水平所在。

2020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