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共识,中国古典诗歌韵律的主要特点,是节奏重复。包括音节重复、节拍重复、诗句重复、韵色重复,以及后来发展出的平仄声调组合重复。举例如下:
关关/雎鸠,
∨ ∨
重复 重复
∨
重复
在河/之洲。
∨ ∨
重复 重复
∨
重复
即首先由两个音节(字)的重复构成一个节拍,再由两个这样的节拍构成一个诗句(行)。
而全诗又是由这样的诗句的重复构成。也包括首行与各偶数行尾音节韵色的重复(押韵)。
重复(反复、复沓、对偶、胼俪)应该说是全球各民族诗歌的共同修辞手段。主要原因是:
第一、简单重复构成声音的对称。这种对称符合自然和人类自身的结构运动特点,因而容易引起人们的心理共鸣。比如,日月周而复始,人体手足成双,走路左右为一步。中国晋代文艺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 · 俪辞第三十五》中就认为“俪辞”——即对偶的文辞,其根源是:“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
第二、只有不断重复一个声音节构,才能形成鲜明的、可使听者突出感受的非自然的、人为形成的节奏,使诗成为一种明显区别于随意而言的散文的文体。
第三、重复的声音可以突出、加强诗所要表现传递的情感,起到增强文字感染力的作用,即修辞上所谓复沓的手段。
最后,重复可以加深印象,因而易吟易记。这也是诗歌比散文更易传唱的原因。
但我必须强调的是,艺术表现的手法中,与重复同等重要的,甚至可说比重复更基本的手法,还是对比,即把不同质或不同量的元素放在一起,引起视觉或听觉的差异感受,形成张力的美感。
比如绘画中不同色彩的排列,音乐中不同音程的组织等,都是对比的艺术手法。应该说,对比是表现客观事物和主观情感的根本手段。没有明暗色彩就无绘画,没有高低音就无乐曲。
诗歌同样如此。即便如四言诗那样音节完全对称、节奏完全重复的早期诗歌,其中也是包含对比的,在节奏上那就是声音的有和无的对比。比如诗句:
关(小停)关(大停)雎(小停)鸠
汉语每个字(音节)发音,都有一个开始和结束的,虽然其时间很短暂,但却是清晰存在的,以使每个单字互相区别。这必然导致前一个字(音节)与后一个字之间,存在一个没有声音的停顿间隔。正是这个无声的停顿空间,与音节发音的时间,形成了有声与无声的对比,才构成了鲜明的节拍。
而在“关关”这个双音节节拍,与“雎鸠”这个双音节节拍之间,则有一个比上述节拍内停顿时间更长一些的停顿(大停),以此区别开两个双音节拍。这个较长的停顿的无声,不仅与前后四个音节的有声形成对比,也与两个双音节拍内部的停顿(小停),形成对比。所有这些对比,及反复进行对比形成的重复,才使听者感觉出声音有无构建的节奏。
因此我们可以说,对比是区分和显现事物的根本手段,也是节奏成立的前提。比如,如果声音没有停延断续的对比,也不可能形成重复与节奏。
实际上,重复只是同样类型的对比的再现而已。
中国古四言诗,正是以两个同样类型的双音节对比的节拍重复为节奏特征。而到了五七言时代,则吸收了民间诗歌的非对称的三音节拍型,与双音节的节拍形成强烈的对比,因而增加了诗句的不稳定,一改四言诗完全重复的呆板,形成跳跃的动力,使诗更具歌诵的美感,最终取代了四言诗。
但从总体上看,五七言诗的各句之间,仍然是完全的节奏型重复。直到词的出现,才打破了完全重复的句式,开创了更加生动活泼的节奏。可惜文人们又将此节奏固定为公式——词牌,无论什么内容感情,都套用其中,使节奏失去了表现不同诗歌内容的作用。
今日白话自由体新诗打破了古代诗律词牌,为诗人充分利用语音节奏表现内容感情提供了广阔空间。
比如,虽然诗歌应尽量以较规整的节奏重复突显与散文相区别的歌诵性,但在表现诸如激越、失控、热烈、巨大起伏之类的情感时,也不妨“乱弹”,即故意造成不平衡不稳定的,甚至零乱的节奏。
举个网友的诗作为例:
飘雪,(2)
故乡的/小屋,(3—2)
塞满了/长长的/叹嘘。(3—3—2)
唯寒梅/与雪花/共舞,(3—3—2)
禁不住/冷风/呼呼。(3—2—2)
采一树/雪花/寒梅,(3—2—2)
将/思绪的/心/添补。(1—3—1—2)
以后的/岁月里,(3—3)
无论/身在/何处,(2—2—2)
时时的/在心中/起伏。(3—3—2)
故乡的/小屋,(3—2)
飘雪,(2)
寒梅,(27
一起/与/起伏的/心胸/共舞。(2—1—3—2—2)
——冰雪《飘雪,故乡的小屋》
这首小诗节奏比较简洁统一,基本以3—2节奏型为主调,适当予以间错变型。但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段和第三段末句,都是写到心潮时,作者改变了节奏,增加了独立的单音拍“将”、“心”、“与”,并让其组织成无规律句型,造成不规则、零乱的声音效果,以表现心情的起伏激动。
我不知作者是有意为之,还是凭直觉的创作。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乱弹”型节奏,都恰当地传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让节奏真正成为了表达内容的艺术手段,而非僵死公式。
再看一段本人的诗例:
第一次/湿了心(3—3)
第二次/只/湿了脸(3—1—3)
逝去的/时光/淘汰/色彩(3—2—2—2)
衰老的/唯有/片片/严寒(3—2—2—2)
——《二雪》
为了表现诗人对第二次降雪的极度失望,在相当规整的句式中,插入第二句的夹杂单音拍的变型节奏,吟诵起来似有哭泣的顿错感觉。
不信,我们可以把单音拍“只”字去掉:
第一次/湿了心(3—3)
第二次/湿了脸(3—3)
诗句语义并不受根本影响,但其节奏,在句内是3—3的拍节完全重复;在两个诗句之间也形成了完全重复。声音效果无疑平衡稳定,有如平铺直叙,失去了原句激动的起伏色彩。
2020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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